八条巨尾如同八根倾覆的天柱,携带着万吨海水的冲击惯性,以及被囚禁奴役无数岁月积压的滔天暴怒,轰然砸落!
方岩没有退。
五尺战主之刃在手中划出一道饱满浑圆的赤金弧光,斧刃精准地截住最先砸下的左三尾。金石交击的爆鸣尚未消散,他的身体已如陀螺般旋转换位,鱼鳞甲在高速运动中翕张的频率骤然提升,将领域内汹涌的游离元气疯狂吞噬、转化,再化作源源不断的热流灌入四肢百骸。
“右二尾,关节后三寸。它的旧伤。”
父斤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平淡响起,没有紧张,没有催促,如同一位老教授在实验室里指导学生解剖标本,语气甚至是慵懒的。
方岩没有丝毫迟疑。斧刃回转,不斩尾尖,不劈骨刺,而是精准无比地没入那条巨尾第三节骨板与第四节骨板之间那道极其细微、几乎被苔藓状增生物覆盖的旧裂痕。
“嗤——!”
斧刃没入三寸,随即手腕一震,横向挑斩!
一块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的骨板碎片,带着一蓬青黑色的体液,从裂痕处剥落!
石头鱼的嘶吼骤然变调,从毁灭性的暴怒掺入了一丝难以置信的痛苦。它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被那些肉链吊着头颅日夜折磨,却从未有哪个敌人能在交手的第一个瞬间,就如此精准地找到它连自己都遗忘的旧伤,并施以如此外科手术般精确的切割。
“它怕了。”父斤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还不够怕。左一尾,正面迎击,用力七成。”
“七成?!”方岩心头微凛。之前劈青石一百斧,父斤从未让他使用超过五成力量,理由是“发力结构尚未定型,全力只会放大错误”。现在面对这头洪荒凶兽,却让他用七成?
“照做。”父斤没有解释。
方岩不再犹豫。斧刃正面迎上左一尾那根惨白如死神镰刀的末端骨刺!
“铛——!!!”
这次不再是试探性的碰撞。七成力量的战主之刃,与那足以洞穿战舰装甲的骨刺正面硬撼!赤金色斧芒与骨刺表面幽暗的磷光剧烈摩擦,迸发出刺目的火花!
骨刺表面,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如同瓷器冰裂的白痕。
不是断裂,是白痕。但对方岩而言,这已足够。
因为父斤的声音,在他看到那道白痕的瞬间,已经下达了下一步指令:
“还是那条尾巴。白痕正中,垂直下劈,力量六成,角度八十七。”
方岩根本来不及思考“六成”与“八十七度”这些数字的精确含义。他的身体,在这短短片刻与父斤的配合中,已经形成了某种近乎本能的默契——那清冷声音响起的同时,他的肌肉记忆会自动调整到最接近指令的状态。
斧刃倒转,垂直下劈,不偏不倚,正中那道刚刚浮现的冰裂白痕。
“咔。”
极其轻微的、如同瓷杯被沸水烫出第一条裂纹的脆响。
然后,在石头鱼还没来得及因为这道“微不足道”的劈砍而做出反应的瞬间——
“还是那条尾巴。顺着裂纹,斜向四十五度,剔。”
方岩的斧刃如同最灵巧的手术刀,顺着那道刚刚开裂、尚未蔓延的纹路,轻巧地一剔。
一片巴掌大小、边缘呈放射状龟裂的骨片,从那条巨尾的末端骨刺上完整地、干净利落地剥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仍在痉挛蠕动的活肉。
“吼——!!!”
石头鱼的嘶吼第一次带上了恐惧。它八条巨尾疯狂挥舞,试图拉开距离,试图用其他尾巴掩护这条正在被“凌迟”的左一尾,甚至试图将整个庞大躯体向后拖拽,退回那片已经消失的海域。
但方岩没有给它机会。
鱼鳞甲在领域的配合下,将周围所有游离元气尽数吞噬转化,他的体能和元气储备如同永不枯竭的泉眼。战主之刃在父斤的指引下,每一次劈砍、每一次挑斩、每一次“剔”或“削”,都精准地落在骨头与肌肉的缝隙、甲壳与嫩肉的边缘、旧伤与新痕的交界。
这不是战斗。
这是解剖。
是万年前最顶级的武器之灵,与刚刚觉醒的战主血脉后裔,在这片冰冷的海滩上,以一头八尾石头鱼为活体教具,进行的一场酣畅淋漓的实战教学。
“尾根连接躯干的软骨,是它转向的轴心。从这里下刀,三斧之内能让它左半身瘫痪。”
方岩照做。三斧之后,石头鱼左侧四条巨尾的挥舞幅度骤然减少一半,如同被剪断了部分提线的木偶。
“背甲第七片与第八片之间,神经节密集。不需要斩断,只需要震颤,就能让它的痛觉放大三倍。”
方岩将斧面而非斧刃贴上去,用力一震。石头鱼庞大的躯体如同触电般剧烈痉挛,八条尾巴同时失控地抽搐,嘶吼声已从暴怒彻底转为哀嚎。
“眼睛下方三寸,有一个凹陷。那里是它唯一无法用骨板覆盖的软肉。不需要攻击,只需要用斧刃的寒气持续刺激,就能让它分心。”
方岩将战主之刃的锋芒悬停在那处凹陷上方三寸,不刺入,只是持续散发着赤金色斧芒特有的、灼热中带着锋利的气息。石头鱼的巨大头颅拼命后仰,黄玉般的浑浊巨眼第一次流露出哀求。
……
远处,青石边缘的沙滩上。
韩正希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捂住嘴的手。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被极度震撼后的茫然。她看着方岩在那头比自己庞大百倍的凶兽身上,如同最顶尖的厨艺大师处理一条案板上的鲜鱼,刀锋所过之处,骨肉分离,甲壳剥落,每一击都精准到令人头皮发麻,也残酷到令人不敢直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汉城见过的一次御前献艺。那位据说是从大清国聘请来的御厨,当着国王与朝臣的面,将一条活蹦乱跳的黄河鲤鱼剔骨去鳞,片成透明如蝉翼的鱼脍,而那条鱼直到被端上宴席,嘴巴仍在翕动。
此刻的方岩,就像那位御厨。
而这条八尾石头鱼,就是那条鲤鱼。
“太惨了……”金嫂子不知何时已捂住了两个女儿的眼睛,自己却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一边看一边喃喃,“东家这是……这是要把那条大鱼活剐了啊……”
朴烈火喉结滚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鱼脍。”
金达莱冷冷瞥了他一眼。朴烈火立刻闭嘴。
老刀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他只是死死盯着方岩每一次挥斧的动作,盯着斧刃切入的角度、发力的时机、收势的弧度。他的独眼越睁越大,握刀的右手青筋暴起,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某种更复杂、更灼热的情绪。
老路的五彩虚影飘在半空,已经完全忘了维持警戒,只是机械地一明一暗,如同短路的路灯。他的意念断断续续,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这……这是……大佬他……那把斧子……在教他……那个声音……我的天……”
没有人回应他。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血腥而精准、残酷而优美的“活体解剖教学”夺去了语言。
石头鱼的挣扎越来越弱。
左侧四条尾巴已经彻底瘫软,无力地拖在海水与碎石混杂的滩涂上,每一次抽搐都只是痉挛的余波。右侧四条尾巴虽然仍在挥舞,但幅度和力量已不足最初的三成,末端的骨刺有三根已被完整地“剔”去骨片,露出粉红色的活肉,在冰冷的海风中无助地战栗。
它背部的骨板,至少有二十余片被剥落或削薄,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肌肉纹理。那些肌肉仍在顽强地蠕动,试图收缩、防御,但每一次收缩都会带动被精准切割过的伤口,带来新的、更剧烈的痛苦。
它的头颅,那颗被肉链吊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头颅,此刻无力地垂在海滩上,浑浊的黄玉巨眼半阖,瞳孔涣散,不再聚焦于那个仍在它身上挥斧的渺小人类。
它不再哀嚎。
也不再挣扎。
只是瘫在那里,如同一座被遗弃的、正在缓慢崩塌的石像,用尽最后的力气,维持着最微弱的呼吸。
方岩收斧而立。
五尺战主之刃上赤金流光流转,没有沾染一丝血迹或体液。父斤的教导中有一条铁律:真正的斩击,血不沾刃。他做到了。
胸膛微微起伏,不是疲惫,是酣畅。鱼鳞甲持续翕张,将周围稀薄的游离元气源源不断转化为能量灌入体内,他的状态甚至比战斗开始前更加充盈。意识深处,暖金色的心锚稳固如磐石,没有因这场单方面的“凌迟”而产生任何动摇或迷惘。
父斤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依旧是那清冷平静的语调,但尾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老工匠看到顽石终于被雕琢出雏形的满意:
“一百三十七处旧伤,你触发了九十二处。”
“十六条肌腱,你完整剥离了十一条。”
“骨板五十八片,你卸下的三十二片全部避开神经主干——这点尤其难得。”
“尚可。”
方岩没有回应。他低头,看着眼前这头濒死的庞然巨兽,看着它那双半阖的、浑浊的、逐渐失去光芒的黄玉巨眼。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痛苦。
只有一片荒芜。
如同被遗弃千年的废墟,如同燃尽的死火山口,如同这片被战争与诡异蹂躏得面目全非的大地上,无数在绝望中停止挣扎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