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58章 吾名父斤
    一百次劈砍结束,青石上沟壑纵横,如一张被巨力犁过的棋盘。方岩收斧而立,呼吸平稳,握斧的五指没有丝毫颤抖。胸口的鱼鳞甲翕张的节奏愈发从容,如同经历了初次热身的心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脉搏。

    夕阳沉入海天线,将灰蓝的水面染成一片沉郁的绛紫。海风渐凉,远处那几具零星浮尸早已被水流带远,只留下空寂的海面,和偶尔掠过的、不知名海鸟凄厉的啼鸣。

    方岩没有立刻返回船上。他站在青石边缘,望着那片幽深莫测的海水,暖金色的眸底倒映着粼粼波光,也倒映着一抹沉甸甸的、未曾释怀的忌惮。

    海底那个东西。

    那些被灰白细线操控的浮尸,那些“活”在死亡状态、嘴角挂着狞笑的傀儡。还有那些隐约的、与汉城码头触手怪物同源的气息。

    它还在那里。就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海域之下,沉默地等待着,或者……窥伺着。

    之前他只能仓皇逃离,贴着海岸线,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现在呢?

    方岩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柄已经恢复原状(三尺余长,赤金纹路内敛)的战主之刃,又感受着胸口那层持续、稳定、永不疲倦地为他“捕食”着周围元气的鱼鳞轻甲。体内的能量流转如平缓江河,虽未暴涨,却绵绵不绝,再无枯竭之忧。

    “想试?”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不紧不慢地响起,“红火苗儿,你的‘想’字,从眼角、眉弓、下颌到握斧的指节,每一处都在往外渗。藏都藏不住。”

    方岩没有否认。他盯着海面,沉声道:“海底那个东西。能操控尸体,能量触须能延伸到百米海面。之前我们贴着海岸线走,就是为了避开它。但它还在那里。”

    “所以?”

    “所以,”方岩顿了顿,暖金色的眼眸中,战意如淬火后的刀锋,内敛而锐利,“我想拿它练手。”

    “它不是疯子林里那些只会扑咬的野兽,也不是无面魔女那种怨念聚合体。它是未知的、可能很强、可能极其危险的……”

    “但它是现在离我最近,也最适合的对手。”

    方岩缓缓握紧斧柄:“我需要知道,这一身新东西——领域、鱼鳞甲、还有你——在真正的死战里,能做到什么程度。劈石头劈一百斧,不够。”

    沉默。

    那清冷平静的声音没有立刻回应。方岩却分明感觉到,一道极其专注、极其古老、如同被岁月打磨了亿万年的目光,正从战主之刃深处升起,穿透他的意识,审视着他的战意、决断,以及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承认的……渴望。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平静清冷的语调,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极其克制的欣慰。

    “不错。”

    “小子。”

    “不愧是战主的血脉。”

    方岩一怔。这是父斤第一次用“小子”称呼他,不再是疏离的“红火苗儿”,而是一种混杂了认可、挑剔、以及某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藏得很深的期许的称呼。

    “老子这无数岁月,攒了不少‘不错’的把手要教人。”父斤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比之前多了几分活气,不再是万年冰封的湖面,而是一座沉睡了太久、终于开始透出地热的火山,“可一个个的,不是蠢到学不会,就是狂到不肯学,再不就是死得太快,连‘把手’的边都没摸着。”

    “你嘛……”

    它顿了顿,似乎在品味什么。

    “红是红了点,苗是苗了点。火候嫩得能掐出水。但至少,敢打,肯学,且没在第一关就被金甲那老顽固的‘撼魂’弄成白痴。”

    “所以,”父斤的声音骤然变得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久违的兴奋,“走。老子教你一招好玩的。”

    “什么?”方岩心头一动。

    “开个通道,把那海底的玩意儿倒出来。”父斤的声音理所当然,“在水里打,是它的主场。你那一级战士的水平,下去十成战力能发挥三成就不错了。但在岸上,在石头上,在你展开的领域里——”

    它顿了顿,语调中透出一丝冰冷的、仿佛打磨了亿万年的锋利:

    “是它该怕你,不是你该怕它。”

    方岩瞳孔微缩。

    开通道?像之前黄铜弯月撕开空间、释放出那金色金属块一样?

    “能做到?”他沉声问。

    “你之前能撕开一条缝,现在为什么不能撕开一道门?”父斤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金甲认同了你,战主之刃激活度虽然只有百分之三,但那是质量,不是数量。何况,”它顿了顿,似乎瞥了一眼方岩胸口的鱼鳞甲,“那东西在‘捕食’元气时的吞吐量,比你想象的更大。把它喂给领域,领域稳定了,空间切割的精度就会提高。”

    “来,听老子指挥。”

    父斤的声音不再清冷淡漠,而是带上了一种久违的、属于战场教官的干脆与不容置疑。

    “沉腰。不是让你劈柴,是让你扎根基。左脚前踏半步,右膝微曲,重心压在三七之间——对,就是这样。斧刃斜指海面,不是直指,斜指,十五度仰角。那黄铜弯月的纹路,你还记得当初是怎么激活的?”

    方岩回忆着。那是在山林中,面对大嘴怪物时,他第一次将战斧投出,引动了斧面上的纹路。

    “意念。不是灌注,是引导。”父斤的声音如同刻刀,一字一句凿进他的意识,“黄铜弯月本身有空间属性,金甲遗留的那块金属也有。它们现在是战主之刃的一部分,不是你施法的道具,是你身体的延伸。就像你的手指,你想指哪里,需要先念咒吗?”

    方岩没有说话。他缓缓闭上眼,意识沉入那赤金色的斧身之中。

    那里,两道同源却各有玄妙的力量,正以某种完美的韵律交织、脉动——黄铜弯月的银白锋芒,与金甲遗留的纯金厚重。它们如同两条早已等待汇流的江河,只缺一个让它们奔涌而出的方向。

    方岩“握”住了那个方向。

    不是用力,是允许。

    “开——!”

    斧刃之前三尺之处,空气骤然扭曲、撕裂!

    一道边缘呈不规则锯齿状的空间豁口,如同无形的巨兽缓缓睁开的竖瞳,无声地向两侧撕开!起初只有尺许,随即迅速扩大、稳定,直至化作一扇高逾两丈、宽约丈余、边缘流淌着银白与纯金交织光晕的椭圆形门扉!

    豁口之内,是另一个世界。

    幽暗、冰冷、无边无际的深海。压力如万钧重锤,黑暗如亘古深渊。隐约可见,无数灰白的、漂浮的人形残骸,如同水母群,在看不见的洋流中上下沉浮。而更深、更远处,一道庞大到令人心悸、缓慢蠕动、散发着腐朽与死亡气息的轮廓,正缓缓抬起某些类似“头颅”的器官,似乎感知到了这突兀降临的空间裂隙——

    下一秒!

    “哗——轰——!!!”

    滔天巨浪如同海神暴怒的拳头,猛地从那空间豁口中喷涌而出!不是涓涓细流,是整片海域的倾泻!万吨冰冷的海水混合着无数浮游残骸、破碎的海藻、以及一团庞大、狰狞、通体呈死寂青灰色、表面布满如同岩石苔藓般厚重甲壳的恐怖躯体,被那空间豁口如同呕吐般,强行吐了出来!

    那是一头鲸。

    不,不是鲸。

    是一头比成年蓝鲸更加庞大、更加扭曲、仿佛从洪荒噩梦中直接走出的——八尾石头鱼!

    它的躯体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岛,青灰色的骨板甲壳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有门板大小,边缘生着倒钩与锋利棱脊。八条粗如千年古藤、同样覆盖着石质鳞甲的巨尾,从它身后呈扇形展开,每条尾巴末端,都生着一根惨白色、丈余长、弯曲如镰刀的骨质尖刺。

    而它那扁平、宽阔、如同古代攻城锤的头颅之上——

    密密麻麻、数以千计的灰白色肉链,如同最恶毒的寄生虫,又像是提线木偶师手中的丝线,从头顶骨板的每一道缝隙、每一片鳞甲边缘深深扎入,将其头颅紧紧吊起、向上拉直!

    那些肉链的另一端,消失在尚未完全关闭的空间豁口深处,连接着未知深渊里那更加庞大、更加腐朽的存在。

    方岩只看了一眼,暖金色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是它。那个操控浮尸的海底怪物。或者说,是它的傀儡,它的坐骑,它的……武器?

    这头八尾石头鱼,整个头颅都被那些肉链强行吊起,使其视线不得不永远向上,仿佛一个被处以极刑的巨人,在无尽的痛苦中被迫仰望永远无法触及的天空。那些肉链不仅吊着它的头颅,更在持续地、缓慢地蠕动,每一次细微的收缩,都有一丝浑浊的、青黑色的液体从刺入点渗出,顺着骨板流淌,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污迹。

    它在被奴役。被海底那个更恐怖的存在,如同牵狗般,用无数根恶毒的丝线,控制了不知多少岁月。

    而此刻,这头被奴役的洪荒巨兽,连同它栖息的那片海域,被战主之刃撕开的空间豁口,强行“吐”到了这片浅滩上空!

    万吨海水倾泻而下,在青石前的沙滩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随即汹涌漫向四周,瞬间将干燥的沙滩化作一片及膝的泥泞泽国。两个小丫头发出尖叫,被金嫂子一把拽到更远的岩石上。陈阿翠紧紧抓着岩石边缘,嘴唇颤抖,却死死盯着儿子的背影,没有发出任何惊叫。

    韩正希捂住嘴,脸色苍白如纸,却没有后退一步。

    老刀独眼圆睁,黄刀已然出鞘,血煞之气勃然而发。

    金达莱和朴烈火各自抄起武器,肌肉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

    而方岩,在海水即将漫过脚踝的瞬间,心头一动。

    不是想法,不是指令。

    是意愿。

    如同一曲交响乐中,指挥家手腕极其轻微的、只有乐队成员才能意会的一挑。

    那扇仍在倾泻海水与残骸的空间豁口,边缘流淌的银白与纯金光晕,骤然逆向旋转!

    “嗡——!”

    如同绷紧到极限的琴弦骤然拨响!又像是无数丝线在同一刹那被同时剪断的、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齐鸣!

    嗤——!!!

    数千条扎入石头鱼头颅的灰白肉链,在那空间豁口彻底闭合、湮灭成虚无星点的瞬间,齐根而断!

    断口处,没有血。

    只有浓稠如沥青、散发着无尽腐朽与死亡气息的黑色脓液,从每一处断开的肉链根部,疯狂喷涌而出!那些脓液落在海水里,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升起缕缕青灰色的毒雾!

    而那头八尾石头鱼——

    它第一次,垂下了头颅。

    那被肉链吊起、被迫仰望了不知多少年的头颅,在束缚断裂的刹那,如同被释放的万钧重锤,猛地向下、向前,对准了青石之上、斧刃斜指的那个渺小人类!

    它的双眼,是两颗浑浊的、如同被污染了千年的黄玉,此刻正从永恒的向上凝视中,缓缓、缓缓地向下转动,聚焦。

    第一眼,是茫然。

    第二眼,是难以置信。

    第三眼——

    是毁灭一切的暴怒!

    “吼——!!!”

    一道并非从喉咙、而是从这具庞大躯体每一片骨板、每一根骨刺、每一条巨尾同时发出的、混合了无尽痛苦、无尽屈辱、以及被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终于寻到出口的狂怒的嘶吼,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轰然爆发!

    海水倒卷!沙滩震颤!远处海面,竟然被这声嘶吼激起了丈余高的白浪!

    而它那八条如同攻城槌的巨尾,猛地高高扬起,末端的惨白骨质尖刺,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

    然后,这头被奴役不知多少岁月、刚刚获得自由的远古凶兽,用它那浑浊黄玉般的巨眼,死死锁定了那个斩断枷锁、却又释放了它的人类。

    没有任何犹豫。

    它扑向了方岩。

    八尾齐落,如同八根天柱倾塌!

    “来得好!”

    方岩嘴角扬起一道久违的、酣畅淋漓的弧度。他双腿微曲,不闪不避,五尺长的战主之刃在手中划过一个饱满的圆弧,赤金色的斧芒与胸口的鱼鳞甲翕张、领域的稳定脉动、以及意识深处那道“尚可”的评价,完美共鸣!

    “父斤!”

    “看着呢。”清冷平静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一丝极其隐蔽的、如同老铁匠看到好钢终于被锻打的欣慰,“尾巴。左边第三条,发力慢了零点三息。记住它的破绽。”

    “下次就不会慢了!”

    斧刃与第一条砸落的石尾,轰然对撞!

    “铛——!!!”

    金石交击的爆鸣,如同古战场上响彻云霄的决战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