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铮听完赵云和徐璆的陈述,眉头紧锁。他起身踱了几步,转身看向赵云:“子龙,你把当日情形再仔细说一遍,越细越好。”
赵云点头,起身走到堂中,指着墙上悬挂的舆图。
“云奉命巡查南部诸县,前日一早从随县出发,西行十余里,欲往周边乡里巡查。行至此处——”他手指点在舆图上,“断蛇丘一带,忽闻前方有兵器相交之声。云当即率部前往查看,只见一伙十余人的贼人正围着一队官军厮杀。官军死伤惨重,已岌岌可危。”
他顿了顿,继续道:“云立即率部加入战团,从侧翼包抄,将贼军团团围住。贼人见势不妙,欲突围而走,被云封住了退路。他们上前厮杀,又不敌我军,眼见逃不脱,竟纷纷自戕。事发突然,云欲阻止已来不及,竟未留下一个活口。云只得派人封锁现场,将尸体带回……”
卫铮目光一凝:“全部自戕?一个活口都没有?”
赵云点头:“是。这些贼人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见势不妙便服毒自尽,身上也无任何身份标识。云已命人将尸体收殓,等待进一步勘察。”
徐璆在一旁补充道:“下官与别驾本是从江夏返回南阳,一路太平。不想刚过随县,竟遭此横祸。那些贼人显然埋伏已久,也不搭话,一上来便下死手。箭如飞蝗,队伍遭到突袭,顿时慌乱。别驾的辎车与某车相同,贼人放完箭后就冲杀前来,估计认错了目标,先去围攻了别驾车驾。可怜赵别驾当场殒命,下官幸得护卫拼死抵抗,才撑到赵督邮来援。”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显然与别驾情谊深厚。卫铮注意到,徐璆的手微微颤抖,眼眶泛红。这位素来刚直的刺史,在挚友横死面前,也难以掩饰心中的悲痛。
卫铮默然片刻,沉声道:“徐刺史节哀。此事既发生在南阳境内,卫某责无旁贷。定当全力缉拿真凶,给刺史和朝廷一个交代。”
徐璆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又道:“卫太守,下官有一事不明。那些贼人行事缜密,进退有度,显然是有人指使。他们选在断蛇丘动手,那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是伏击的好地方。下官怀疑,此事背后另有主谋。”
卫铮目光一凝:“徐刺史的意思是……”
徐璆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下官在南阳整顿吏治,一口气弹劾了两个郡守和十几个县令。这些人中,有不少被罢官免职,怀恨在心。此番下官再回南阳,他们若得知消息,未必不会铤而走险。”
卫铮点头,心中却另有计较。徐璆得罪的人不少,但那些被罢免的官员,是否有能力豢养死士、策划如此周密的伏击?未必。
还有另一种可能——太平道。
他们有能力,有动机,也有手段。徐璆若在南阳继续整顿吏治,必然会触及太平道的利益。他们先下手为强,也不是不可能。
但这些,都只是猜测,需要证据。
卫铮起身,对赵云道:“子龙,且带我去看看那些尸体。”
赵云领命,引着他往后院走去。
馆驿后院的一间空房中,停放着那十几具刺客的尸体,有专人值守。房中点了炭盆,但仍有阵阵血腥味与药味混杂的气息。尸体用草席遮盖,一字排开,场面触目惊心。
赵云掀开第一具尸体的草席,卫铮俯身细看。
死者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粗犷,颧骨高耸,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显然是常年握刀之人。身上有多处刀伤和箭伤,显然是与护卫搏斗时留下的。嘴角有黑血溢出,面色青黑,是服毒而死的典型症状。
卫铮掰开他的嘴,借灯看了看舌苔和喉咙,又检查了他的手指和衣襟。
“毒药藏在齿间,事败后咬破服毒。”他站起身,面色凝重,“这种手法,不是寻常盗匪能有的。”
他又查看了其余匪徒的尸体,情况大同小异。所有人的衣物都是粗布制成,没有任何标识。兵器是普通的环首刀,也无特殊记号。
“子龙的判断没错,这些人,确实是被人豢养的死士。”卫铮断言,“他们的手上有厚茧,但脸面和手背却没有风吹日晒的痕迹,说明他们不是常年在外奔波的盗匪,而是被养在某处,专门做这种事的人。”
徐璆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惊讶之色。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太守,竟有如此敏锐的观察力。
卫铮又看向另一边停放的官军尸体,约有七八具,都是徐璆的护卫。他们身上也有刀伤和箭伤,死状惨烈。
“不对。”跟在卫铮身边的陈觉忽然开口。
众人目光转向他。陈觉蹲下身,指着一具护卫尸体上的伤口,眉头紧皱:“君侯,这伤不是普通的箭伤,怕是……弩箭所为。”
卫铮凑近细看。只见那伤口比寻常箭伤更加宽大,边缘整齐,呈贯穿状,显然是高速射出的短矢所致。他伸手比了比伤口的大小,心中已有了计较。
“可有现场的箭矢?”他沉声问道。
早有人将收集到的箭矢呈上。卫铮接过,仔细端详。果然,其中有几支箭矢比普通箭矢更短更粗,分量也更重。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又递给陈觉。
“确实是弩箭无疑。”陈觉确认道。
堂中气氛骤然凝重。
卫铮将那几支弩箭放在案上,目光深沉。
汉朝沿袭秦制,对武器管制有明确律令。民间不禁弓箭、刀盾、短矛等近身防御性武器,路上几乎人人配刀剑,文人雅士更是以佩剑为尊。但官方对两样东西管制极严——甲胄和弩。
甲胄是保命之物,弩是杀人之器。这些制式的弩箭都登记造册,甚至会打上标记,严禁民间私藏。甲胄就不说了弩的制作工艺也远比弓复杂,只有官方工坊才有成熟的制作技术。更重要的是,弩不像弓那样需要常年练习的臂力,普通人熟悉几次便能上手操作,而且精度更高,威力更大。这也正是官方禁弩的原因。
“案发现场可曾发现弓弩?”卫铮问赵云。
赵云摇头:“在林中和现场都找到了弓,但未见弩具的影子。”他转身从一旁取过一张弓,递给卫铮,“君侯请看。”
卫铮接过弓,仔细端详。这是一张两石弓,做工尚可,弓臂用柘木制成,弓弦是牛筋绞合。他拉了拉,力度均匀,是常见的制式。弓上的标记已被磨平,看不出出处。
“这种弓,一些工艺熟练的工匠都可制作,比较常见。军中民间都很常见。”卫铮叹道,“想从这上面查来源,如同大海捞针,很难。”
他将弓放下,目光落在那几支弩箭上。没有弩具却有弩箭,这不符合逻辑。刺客不可能只带箭不带弩,也不可能用弓发射弩箭,那么弩具去了哪里?
“现场可曾仔细搜查过?”他问。
赵云道:“云带人在周围搜索过,没有发现弩具。刺客并未携带重物,若有人接应,弩具很可能已被带走。”
卫铮点头,心中已有计较。看来,只有亲自去趟现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