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卫铮一行终于望见了新野城的轮廓。
新野是南阳南部有名的水旱码头,湍水在此地与淯水汇聚,一起南下,将这座城池环抱其中。城门外码头上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桅杆如林,虽已入夜,仍有船工在装卸货物,吆喝声此起彼伏。
卫铮却无暇欣赏这座古城的繁华。两日的急行军,人和马都已疲惫不堪。他在马上远远望了一眼城楼,便收回目光。
县令早已得了消息,带着几名属吏在城门口恭候。见卫铮一行风尘仆仆,连忙迎上前去:“下官新野令李昭,恭迎卫府君。府君一路辛苦,下官已备下薄宴……”
卫铮翻身下马,摆摆手:“李县令不必客气。本官只是路过,明日一早便走。你让人安排一下馆驿,让护卫们歇息一晚就行。”
李昭见他神色匆匆,也不敢多言,连忙引着众人往馆驿而去。
简单用过饭食,卫铮便回房歇息。他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明日还有更长的路要走,随县那边的情况还不明朗,刺客的身份、动机、幕后指使,一切都还是谜。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色,心中默默盘算。过了新野,再往东南便是随县地界。那里已是南阳郡的边缘,再往南便是江夏郡。刺客选在那个地方动手,显然经过精心考量——既在南阳境内,又靠近边界,进退自如。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二更。卫铮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日天不亮就要赶路,他必须养足精神。
次日天色未明,卫铮一行便已启程。
出了新野城,官道转向东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亮,眼前的地势也渐渐起了变化。
原本平旷的原野开始起伏,两边出现了大小不一的丘陵。远处的天际,南北两座连绵的大山遥遥相对,如两道巨大的屏风,将天地夹成一条狭长的走廊。
陈觉策马上前,指着左手边的大山道:“君侯,这便是桐柏山了。古称楚山,是淮水的源头。山上多奇峰怪石,林木繁茂,据说还有不少古时留下的遗迹。”
他又指向右手边那座大山:“南边的山便是绿林山。当年王莽篡汉,王匡、王凤叔侄便在此山组织饥民起义,故称之为绿林军。义军反对王莽政权,后来光武帝也加入了他们,并在昆阳打败王莽军,乘胜追击,而后攻占长安,推翻了王莽的伪朝。此间西南方不远的蔡阳县,便是光武皇帝的故乡。”
卫铮抬头望去,但见群峰鼎立,突兀耸峙,层峦叠翠,绵亘百里。隆冬的清晨,山中云雾缭绕,白茫茫的雾气如轻纱般缠绕在山腰,峰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山中林木繁盛,虽是冬季,仍有大片松柏苍翠欲滴,给这萧瑟的季节添了几分生机。
“好一座绿林山。”卫铮赞道,“当年王匡、王凤在此举义,也不过是活不下去的百姓。可见天下大乱,往往起于民生凋敝。”
陈觉点头:“君侯说得是。如今太平道在南阳蔓延,不也是因为百姓活不下去了吗?”
卫铮沉默片刻,没有接话。他望着那两座大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山,这水,这片土地,见证了多少王朝的兴衰,又埋葬了多少百姓的血泪。
他此行匆忙,也无心去细细观赏,只来得及匆匆一瞥。心想着等有闲暇,定要好好来此看看。
两山之间,丘陵遍布,兼有山地和河流冲击出的小块平原,形成一条西北—东南走向的狭长走廊地带。这便是后世称之为“随枣走廊”的战略要道了。
官道继续向东南延伸,左右两条河水如两条玉带般在官道两边向前延伸。两河相距不远,却因中间的丘陵阻挡并未贯通。虽是冬季,河水并未结冰,也不见汹涌之态,只在一旁缓缓流淌,不疾不徐,给人一种恬静安详的感觉。
陈觉介绍说:“左边的叫溠水,右边的称涢水。见到两条水流的交汇之处,便是随县了。”
经过两日的飞奔,卫铮一行终于在第二日傍晚赶到了随县。
随县以西周封国随为名,乃古随国旧地,战国时属楚。这里地处交通要道,地理位置相当重要。
远远望去,随县城坐落在溠水和涢水交汇处,两河环抱,如两条玉带将城池围在中间。城不大,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此刻暮色四合,城中已亮起灯火,在河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卫铮一行刚靠近城门,便见守卫森严,比寻常多了数倍。守城士卒见有队伍靠近,立刻警觉起来,有人张弓搭箭,有人持矛上前。
杨弼策马上前,亮出太守印信:“南阳太守卫府君在此,速速开门!”
守卒验过印信,连忙放行,又有人飞奔去报信。
进入城中,卫铮径直奔向馆驿。馆驿门前更是戒备森严,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手持刀枪的士卒。见太守亲至,众人纷纷让路。
卫铮翻身下马,大步走入馆驿。
堂中,赵云、随县县令,以及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正在议事。那年轻人衣冠楚楚,面容清瘦,眼眸中透着刚毅之色。他虽只穿着寻常官服,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卫铮知道,这便是荆州刺史徐璆了。
徐璆,字孟玉,度辽将军徐淑之子。自幼受其父教诲,刚毅有节,非懦弱之人。数月前他在荆州整顿吏治,弹劾南阳太守张忠,威风大行。此番从江夏北上,本是要回州治,不想却遭此劫难。
卫铮上前,躬身施礼:“南阳太守卫铮,来迟了。让徐刺史受惊,还连累别驾惨死,这都是卫某失职之过。卫某惭愧无地。”
一个两千石的高官对着六百石的官员躬身行礼,这是莫大的礼节。徐璆连忙起身,扶住卫铮,道:“卫太守折煞下官了。此事非关太守,想来必是下官之前在南阳整治豪强,得罪了人。此番再回南阳,他们怕我再度出手,故而行此险招。太守不必自责。”
两人落座,卫铮单刀直入,问起当日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