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天色未暗,卫铮让赵云带他去事发地。
断蛇丘在随县西北十余里处,位于溠水之畔。这是一处低矮的土丘,一侧是茂密的树林,一侧是蜿蜒的河水。官道从丘下穿过,前后都是荒野,周边也无村落。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确实是伏击的好地方。卫铮来时所走的是南路,不曾经过此处。
一行人行至断蛇丘时,已是黄昏。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给这片发生过血案的土地添了几分凄厉。
这里有一队军士守护,扎着简易的营帐,想来夜间也有人值守。卫铮见状,暗暗点头,赵云心细,知道保护现场的重要。
守军为首之人是随县县尉魏尚。此人四十出头,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方脸上满是风霜之色,一看便是有些勇力在手的。他见太守亲至,连忙上前行礼。
卫铮问他:“魏县尉,你负责随县治安,这些贼众之前可曾见过?”
魏尚低头答道:“下官一一核对,都是生面孔,未曾见过。”
卫铮点点头,没有多问。径直下马,走近事发现场。
只见路边,两辆辎车歪歪斜斜地停着,车辕折断,车轮陷入泥中。拉车的马匹早已倒毙,身上插着数支羽箭,血泊在身下蔓延,浸透了黄土。车身之上,箭矢密布如刺猬,有的浅浅钉在木板上,有的则深深贯穿,露出带血的箭簇。那辆被砍得面目全非的车厢,门板碎裂,窗棂折断,车内一片狼藉,座椅上赫然一摊暗红血迹,触目惊心——这定是赵别驾的座驾了。刺客显然认错了目标,将猛烈的攻击倾泻在此,别驾当场殒命。
别驾是州刺史的佐官,是州府中总理众务之官,因其地位较高,出巡时不与刺史同车,而是别乘一车,故有此名。来之前,卫铮已从徐璆的口中得知这位赵别驾并无仇家,只是车辆相同,也正因为如此,这才无意间替刺史挡了杀身之祸。
另一辆车虽也伤痕累累,箭矢密密麻麻嵌在车壁上,车厢内壁同样钉着几支穿透的箭矢,但好歹保全了大致形状。徐璆能在这般密集的箭雨中逃过一劫,不可不谓之命大。
赵云策马立于一旁,目光扫过现场,沉声道:“刺客显然是冲着刺史来的,却误中了别驾的车驾。若非如此,后果不堪设想。”
卫铮点头,他走到官道上,来回看了几遍,又登上土丘察看。
赵云跟上来,指着旁边的一处密林:“刺客是从那边的树林中冲出来的。他们事先在这里埋伏,等车队进入伏击圈后,同时出击,切断首尾。别驾的辎车在队伍中间,与刺史的辎车相似,刺客可能是认错了目标,所以别驾遭难,刺史反而逃过一劫。”
卫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片密林紧邻官道,林木茂密,足以藏下数十人。林中地面有杂乱的脚印和践踏的痕迹,虽已被军士踩乱,但仍能看出当初埋伏的规模。
他带人进入密林。天色已近黄昏,林中昏暗,只能借着火把的亮光查看。卫铮猫着腰,仔细搜索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在一棵大树后,他发现了几个清晰的脚印,以及一处被压平的草丛——那里有人长时间蹲伏的痕迹。
再往里走,又发现了几处类似的痕迹。卫铮估算了一下,这些藏身点正好可以覆盖官道上的车队。
“刺客在此埋伏了不短的时间。”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继续搜索,试图寻找弩具的踪迹。但林中除了脚印和压痕,并没有发现任何遗留物。
天色越来越暗,林中已难以辨认细节。卫铮只得出了密林,他吩咐魏尚:“再留守一夜,尤其注意林中情况。明日天亮后,我再来细查。”
魏尚躬身领命,刺史遇刺,他也难逃干系,因此也心甘情愿留守此地,以期将功赎罪。
回城的路上,卫铮骑马缓行,若有所思。
夜风清冷,吹动道旁的枯草沙沙作响。上弦月已挂在天边,洒下一片清辉。远处溠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静谧而安详。谁能想到,就在这片宁静的土地上,两天前刚发生过一场血案。
“断蛇丘……”卫铮忽然开口,“这名字倒是奇特,可有什么来历?”
陈觉策马上前,道:“君侯问起这个,倒有一段典故。”
他指着路旁那座土丘,缓缓道来:“此地是当年随侯封地。据传,当年随侯出游至此,见一条大蛇被砍伤,断成两半,却还在挣扎。随侯怀疑此蛇是神灵所化,便命人用药为蛇接上断处,包扎好。那蛇竟真的活了过来,随后遁走。”
“过了一年多,那蛇衔着一颗明珠来报答随侯。那珠径有寸许,洁白无瑕,夜里发光,如月光一般,可以用来照明。人们称之为‘隋侯珠’,而遇到蛇的地方,便被称为‘断蛇丘’。”
卫铮听完,感慨道:“不想此地竟有如此一段故事。蛇尚知报恩,人却行此恶事。随侯救蛇而得珠,今日却有人在此伏击救命恩人。世风之变,可见一斑。”
陈觉叹道:“君侯说得是。这世道,人心不古,恩将仇报者比比皆是。徐刺史整顿吏治,本是造福一方的好事,却招来杀身之祸。”
卫铮沉默不语,策马前行。
回到馆驿时,夜色已深。
卫铮坐在窗前,毫无睡意。已是腊月初八,上弦月高挂天边,将清冷的月光洒在窗棂上。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夜的寂静。
他望着那轮明月,心中思绪万千。
刺客是死士,背后有人指使。指使者是谁?是徐璆得罪的那些贪官污吏,还是太平道?或者,还有第三种可能?
弩箭的出现,让这案子更加复杂。能搞到弩的,绝非寻常之辈。要么是官府中人,要么是与官府有密切往来的人。无论是哪种,都说明幕后之人的势力不小。
徐璆怀疑那些被他弹劾的官员。他们被罢官免职,怀恨在心,确实有动机。但那些人多是地方豪强,是否有能力豢养死士、搞到弩箭?即便有,他们又如何知道徐璆的行程?
太平道倒是有动机,有手段。他们在南阳势力庞大,信徒数万,豢养几十个死士不在话下。而且太平道与官府一直有往来,搞到弩箭也并非不可能。但若真是太平道所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阻止徐璆整顿吏治?
还有一点令他不安——刺客的刀法和战术,带着几分行伍之气。这不像是寻常盗匪,更像是受过训练的人。他们会不会是军中之人?或者是退役的士卒?
每一种可能都有道理,每一种可能都缺乏证据。
他必须尽快查清真相。因为这件事,不仅关乎徐璆的安危,更关乎南阳的稳定,关乎他作为太守的责任。若不能给朝廷一个交代,朝中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必然会借机发难。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溠水在月光下静静流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卫铮深吸一口气,将思绪收回。明日还要再去断蛇丘细查,必须养足精神。他吹熄了灯,和衣躺在榻上。
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那些尸体的伤口,那几支弩箭,以及林中那些模糊的痕迹。
这些线索,像一张网,将他困在其中。
而他,必须找到网的破绽,将真相揪出来。
窗外,月色渐渐西沉。
随县的夜,静得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