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铮接见张喜的消息很快传开,南阳各大家族闻风而动。他们并不关心张家的事情,他们关注的是卫铮居然开门迎客了,这才是重点。卫铮之前闭门谢客,他们碰了软钉子。如今年底正是举孝廉的关键时刻,各大家族都眼巴巴地盯着那两个名额,纷纷找门路,托关系,想把自家族中子弟推上去。
一连三日,太守府门庭若市。
邓家派人来送礼,说是“年节问候”。阴家也派人来,说是“久仰府君威名”。来家、岑家、张家……一家接一家,络绎不绝。有的送金银,有的送布帛,有的送宝物,有的甚至送来了美貌侍女。
卫铮哭笑不得。他派陈觉、卫觊出去挡了几回,还是无效。那些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赶都赶不走。
“君侯,”陈觉苦着脸道,“今日又有三家派人来,说是要给君侯送年礼。我拦都拦不住。”
卫铮揉了揉太阳穴:“再这样下去,我这太守府成市集了。”
陈觉道:“要不……再闭门谢客?”
卫铮想了想,点头道:“闭门。从今日起,谢绝一切非公事的宴请接待。门上贴告示,就说本官近日身体不适,需要静养,恕不接待。”
陈觉领命,自去安排。
告示贴出后,府门前终于清净了。各大家族虽心有不甘,但也不敢硬闯。只是私下里议论纷纷,猜测卫铮到底要选谁。
有人说是来敏,有人说是阴绍,有人说是邓鹄,还有人说是张机。各种传言满天飞,莫衷一是。
卫铮对这些传言充耳不闻。此刻,他正端坐在太守府的三堂书房。
晨光透过窗棂洒入,在案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斑。卫铮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名册,眉头微锁。陈觉坐在对面,手中也拿着一卷竹简,正逐条念着各县报上来的孝廉候选人名单。
“……新野邓氏,邓鹄,曾任宛县功曹。其人通经史,明律令,在郡中颇有声望。涅阳张氏,张羡,现任宛县主簿。此人务实干练,熟悉政务,在涅阳、宛县任职多年,考评皆优。堵阳韩氏,韩暨,曾手刃仇人报父仇,以孝义闻名。前曾被举孝廉,不应。博望赵氏,赵昱,年二十,通《周易》《尚书》,在乡里以孝行称……”
陈觉念了一大串名字,抬头看卫铮:“君侯,这是各县报上来的全部名单。南阳三十七县,符合条件的共二十余人。其中世家子弟占了大半,寒门士子寥寥无几。”
卫铮点点头,接过名单仔细看了一遍。
名单上的人,他大多不熟悉,但有几个名字却让他印象深刻。来敏、阴绍、邓鹄、张羡、韩暨……这些人中,有的他接触过,有的只是听说过。
他目光落在韩暨的名字上。韩暨——此人他曾亲自拜访,深谈之下,知其才学、见识、气度,远非寻常士子可比。若能举他为孝廉,自是上上之选。可惜……
“韩暨之前曾被举过孝廉,多次不应三公府的征辟。”卫铮摇头。
陈觉点头:“君侯虑得是。韩暨虽贤,但已举过孝廉,再举恐不合适。”
卫铮又看向张羡的名字。张羡,张机之兄,现任宛县主簿,务实干练,熟悉政务。此人倒是合适,只是……
“张羡如今在田丰手下任主簿,若举他为孝廉,他必得赴京入郎署,届时县中又少一个得力之人。”卫铮道,“况且,他也曾被举孝廉,也不合适。”
“来敏……”他喃喃道。
来敏,来家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年方十七,少有才名,满腹经纶,尤好校正古籍文字。此前在宴会上见过几面,此子虽出身名门,却谦逊有礼,谈吐不俗,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陈觉道:“来敏是故司徒来艳之子,来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他虽年轻,但才学出众,品行端正,是个不错的人选。”
卫铮点头,又问:“阴绍呢?”
陈觉道:“阴绍现任宛县丞,一直兢兢业业,办事可靠。比起岑氏、邓氏的表现,阴氏算是配合的。况且其叔阴修是颍川太守,在士林中颇有声望。”
卫铮沉吟片刻,没有表态。他合上名册,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孝廉之选,看似简单,实则牵涉甚广。这不仅是选拔人才,更是政治博弈。各大家族都盯着这两个名额,选谁不选谁,都会有人不满。若选得好,既能得人才,又能安抚各方;若选得不好,不但得罪人,还会被人笑话没有眼光。
他想起汉家制度中对孝廉的四项要求:一曰德行高妙,志节清白;二曰学通行修,经中博士;三曰明达法令,足以决疑;四曰刚毅多略,遭事不惑。其中,尤重孝行与廉洁。被举者多为州郡属吏或通晓经书的儒生。举荐者需对被举者的行为承担连带责任,若被举者不廉或失职,举荐者将受罚。
“这责任不轻啊。”他喃喃道。
陈觉道:“君侯,其实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寒门子弟,符合条件的实在太少。”陈觉叹道,“很多寒门子弟连温饱都难,哪有机会读书?就算读了书,没有名师指点,也难以‘通经’、‘明法’。更何况,很多经书典籍都被世家垄断,寒门士子纵然想学也难有机会!”
卫铮默然。这便是现实。两汉察举制,表面上是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但实际上,世家大族占据了绝对优势。他们有钱有势,能请名师,能藏书卷,能培养子弟。寒门子弟纵有天资,也难有出头之日。
“这天下,终究是不公的。”他轻声道。
陈觉不知该如何接话,便不再多说。
卫铮听完陈觉的讲述,心中已定下一个人选。
来敏,他是熟悉的。此子虽出身名门,却没有世家子弟的骄矜之气。几次接触下来,卫铮对他的印象不错——谦逊有礼,喜读书,好古文,年纪虽轻,却已有了几分名士风度。
“来敏今年才十七岁。”卫铮对陈觉道,“如此年轻便有这般才学,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陈觉道:“来敏确是个人才。只是他太年轻,恐难服众。”
卫铮摇头:“年轻不是问题。当年甘罗十二岁为相,霍去病十七岁封冠军侯。有才不在年高。况且,孝廉又不是直接授官,还要去郎署学习一年。这一年的历练,足够他成长了。”
陈觉点头,不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