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另一个名额,卫铮曾考虑过张机。
张机在他手下执掌医曹,医术精湛,为人谦和,在百姓中声望极高。若举他为孝廉,倒也是个不错的人选。可惜……
“张机志在医道,无心仕途。”卫铮叹道,“我曾问过他,他固辞不受。既如此,便不强求了。”
陈觉道:“张机若能入仕,前途不可限量。但他既志不在此,勉强也无益。”
卫铮点头:“人各有志,不可强求。他在医曹,也能造福一方百姓,未必比做官差。”
“剩下的人中,多是世家子弟,阴绍、邓鹄名声最高。”他叹道,“这几个人,选谁好呢……?”
陈觉道:“邓鹄是邓瓘之子,邓家在南阳势力最大,若举他,邓家自然满意。但邓鹄此人性情倨傲,在田丰代理县令时,曾当众与田丰争执,不太配合。若举了他,只怕日后更不好管束。”
卫铮点头。
陈觉又道:“阴绍自田丰代理县令以来,一直兢兢业业,办事可靠。他虽是阴家子弟,但与邓鹄不同,没有世家子弟的傲气。况且,他与田丰共事多日,两人配合默契。若举他为孝廉,田功曹那边也乐见其成。”
卫铮想了想,道:“把田丰叫来,问问他的意见。”
不多时,田丰匆匆赶到。
他刚在宛县寺处理完一早的公务,听说卫铮相召,便赶了过来。进门时,衣袍上还沾着些墨渍,显然是从案牍旁直接过来的。
“君侯找我?”他拱了拱手,在一旁落座。
卫铮将名单递给他:“元皓看看,这是各县报上来的孝廉候选人。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田丰接过名单,快速扫了一遍,抬头道:“君侯心中可有人选?”
卫铮道:“来敏算一个。此子虽年轻,但才学品行都不错。另一个,阴绍和邓鹄声名最显,此二人元皓都有接触,因此想问问元皓的意见!”
田丰听到“邓鹄”二字,眉头微皱。他出任宛县令的时候与邓鹄打过交道,邓鹄倨傲,当场辞官,他深有体会。
“君侯,邓鹄不合适。”他直言道,“此人性情倨傲,恐非良选……。”
卫铮点头:“那阴绍呢?”
田丰沉吟片刻,道:“阴绍此人,我与他共事多时,还算了解。他虽是阴家子弟,但没有世家子弟的傲气,做事踏实,为人谦和。自他到任以来,一直兢兢业业,未见懈怠。更重要的是,他懂得进退,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君侯可知,阴绍的叔父阴修,是颍川太守。阴修在士林中声望极高,若举阴绍为孝廉,也算是卖他一个人情。”
卫铮呵呵一笑:“这个人情倒是其次。我卫铮还不需要靠这个立足。我关心的是,阴绍本人是否合格。”
田丰正色道:“阴绍本人,丰以为合格。他孝行、才学、能力,都在中上之列。虽不及韩暨、张羡那般出众,但作为孝廉,足矣。”
卫铮点头:“元皓认可,那便好。就定来敏和阴绍。”
他又看向陈觉:“通知二人,准备一番,两日后同上计吏一同北上洛阳。另外,由亲卫队率韩彪带二十骑沿途护送上计队伍进京。路上要小心,莫要出了差错。”
陈觉领命,又道:“君侯,那邓家那边……”
卫铮摆摆手:“邓家那边,我自有说法。孝廉之选,当以才德为先,不是看谁家势力大。邓鹄若真有才学,日后还有机会。若因此不满,那便是他们的事。”
田丰和陈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许。
两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腊月朔日清晨,太守府门前,上计队伍整装待发。
张羡一身官服,神色庄重,手中捧着那卷沉甸甸的上计簿。李胜站在他身旁,难得的收敛了话痨本色,一身新衣,倒也人模人样。来敏和阴绍各骑一匹骏马,身着儒衫,意气风发。韩彪带着二十名精悍的骑兵,人人腰悬环首刀,背负弓弩,护卫在队伍两侧。
卫铮站在府门前,与众人一一话别。
“伯慕,”他对张羡道,“此去京师,责任重大。上计簿关乎南阳一年的政绩,不可有失。到了洛阳,先去三公府递文书,而后安顿下来,等候召见。若有不懂的事,多问李胜,他熟悉洛阳。”
张羡躬身道:“羡领命。必不负府君所托!”
卫铮又看向李胜:“李胜,你那张嘴,到了洛阳可要收敛些。莫要惹出事端。”
李胜嘿嘿一笑,拍着胸脯道:“君侯放心,我李胜别的本事没有,这张嘴最会把门!”
众人闻言,皆忍不住莞尔。
卫铮又看向来敏和阴绍:“二位此去,是入郎署学习。郎官虽小,却是入仕的起点。到了京师,多看多学,少说少错。一年之后,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来敏和阴绍齐齐躬身:“谨遵府君教诲!”
卫铮最后看向韩彪:“韩彪,路上小心。若有意外,先保人,再保物。上计簿和这些人,都要平安带到洛阳。”
韩彪抱拳:“属下明白!”
一切就绪,卫铮一挥手:“出发!”
张羡等人翻身上马,车队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向北而去。
马蹄声声,渐行渐远。
卫铮站在府门前,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晨雾中,久久没有离去。
田丰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君侯放心,张羡办事稳重,李胜机灵,来敏、阴绍也是可造之才。此去洛阳,不会有差池。”
卫铮点点头,和杨弼联袂而归。
两人沿着城墙缓步而行,身后只跟着两名亲卫。冬日的晨风清冷,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匡之,”卫铮忽然开口,“你说,我举来敏和阴绍为孝廉,各大家族会如何看?”
杨弼挠挠头,想了想,道:“来敏是来家子弟,阴绍是阴家子弟。举此二人,来家、阴家自然满意。邓家、岑家、张家,恐怕会有些想法。”
卫铮点头:“这是难免的。但孝廉之选,本就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他望向远方,缓缓道:“这世间之事,从来都是投桃报李。我举他们为孝廉,他们的家族自然也会投桃报李。这不是私心,是人情世故。”
杨弼不明白为何卫铮要跟他说这些,他游侠出身,不太懂这些世家大族只见的弯弯绕绕。沉默片刻,点头道:“君侯说得是,弼不懂什么人情世故,只知道护卫好君侯便是在下的职责所在。”
算起来,杨弼与他同岁,今年也才二十岁,当年被卫铮从商社的护卫中选拔出来,跟随自己已有五个年头了。一直以来,都是杨弼做自己的护卫,忠心耿耿。为数不多不在身边的时候,便是在雁门大战时出去刺探消息的那次。杨弼有勇武,一直在身边当个护卫队长有点屈才,卫铮有心让他接触一些为政的道理,谁知杨弼根本不上道。
卫铮无奈的摇了摇头,笑着拍了拍杨弼的肩膀,没有说话,继续前行。
卫铮想起史书上的一则故事:当年刘备在徐州时,曾举袁绍之子袁谭为茂才。后来刘备兵败,投奔袁绍,袁家竟率步骑在边境相迎。这固然是袁家知恩图报,但何尝不是刘备当初的有心之举呢。
南阳世家大族众多,卫铮不可能以一己之力得罪所有大族,那他这个太守也别想干了。最好的方法,自然是拉一派,打一派。团结愿意靠近自己的,打压不配合的。这些,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不能明说。
路途不远,二人很快便行至太守府门前。正要入内,忽见一骑从城外疾驰而来,马上之人满身尘土,马匹气喘吁吁,显然是长途奔袭而来。
“报——”那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君侯!赵督邮有急信送到!”
卫铮心中一凛。赵云正在南部巡查,不日即回。若非紧急之事,不会如此急迫地传信。
他接过帛书,展开一看,面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