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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托孤、草药与太子嘴里的蜜饯
    陛下的病,越来越重了。

    这不是什么秘密,整个乾清宫的太监走路都踮着脚,生怕惊着那根随时可能断掉的弦。

    太医进进出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开的方子一个比一个长,效果嘛……反正炭火是越烧越旺,陛下的脸色是越来越白。

    最要命的是,高拱和张居正,终于在一次廷议上彻底撕破了脸。

    起因是江南清丈的进度。高拱嫌太慢,说地方官员阳奉阴违,该杀一批祭旗。张居正说慢是慢了点,但稳,东南半壁刚折腾完,再杀人要出乱子。

    “出乱子?”高拱当场就拍了桌子,声音大得能把殿顶的灰震下来,“张叔大,你就是怕乱!什么事都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新政变成旧政,等到这帮蠹虫把国库吃空?!”

    张居正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去,但语调还压着:“肃卿公,我是在怕。我怕你今天杀了人,明天清丈没人干;我怕你逼得太急,江南那帮人狗急跳墙。你是痛快了,收拾烂摊子的是谁?”

    “你——”高拱气得胡子直抖。

    我坐在中间,端着茶杯,像个误入战场的路人。

    劝?怎么劝?帮高拱说话,张居正那边寒心;帮张居正说话,高拱能当场把茶案掀了。

    两头都得罪不起,两头都有道理,我只好低头喝茶,假装在研究茶梗的沉浮规律。

    吵到最后也没吵出个结果。高拱拂袖而去,张居正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我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张阁老,别往心里去。高肃卿那人就那样,嘴硬心软。”

    张居正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像当年……当年先帝在时,严嵩和徐阶,也是这样?

    不对。严嵩和徐阶是斗给你死我活。高拱和张居正,更像是……两个都急着把快要沉的船往岸边划,但一个喊着“快划快划”,一个喊着“别翻船别翻船”。

    方向一致,方法撞车。

    最倒霉的是中间划桨的,比如我。

    但更让我揪心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讲完课,太子朱翊钧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去练箭,而是拉着我的袖子,小手攥得紧紧的,半天没说话。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殿下,怎么了?”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像两丸黑水银,可此刻里头汪着点什么。

    “李先生,”他小声说,“张师傅和高阁老他们……要吵到什么时候?”

    我一愣。

    “父皇最近老是不上朝,”他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冯大伴说父皇病了,让我好好读书,别去打扰。可是……”

    他咬着嘴唇,不说了。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孩子才八岁。八岁的孩子,应该琢磨的是今天射箭中了几个靶心,明天先生会不会多放一天假。

    而不是坐在这儿,操心他父皇的病,操心两个大臣吵架,操心那些我都不愿多想的事儿。

    可他是太子。

    不管他愿不愿意,那张椅子迟早是他的。而我能教他的,还剩多少时间?

    我正愣神,他忽然往前一扑,一把抱住了我的脖子。

    “先生——”他的声音闷在我肩窝里,带着哭腔,“您帮帮张师傅,帮帮父皇……要是父皇不在了,我怕……”

    我被他抱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孩子,平时在文华殿里端得跟个小大人似的,行礼、答话、听讲,一板一眼,从不失仪。可这会儿,他就是一个害怕的孩子,抱住他能抓住的、最可靠的人。

    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殿下不怕,”我说,声音放得极柔,“陛下的病会好的。太医们都在想办法。”

    我顿了顿,把他从怀里稍稍拉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即使……即使真的有那么一天,臣和张师傅都会帮您的。还有冯大伴,还有您的母妃,还有满朝文武,都会在您身边。”

    他抽抽噎噎地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情绪稳定了些。

    “冯大伴和母妃也这样说,”他小声说,“说以后您和张师傅都会帮我……我、我有点儿害怕高大人,他总骂人……可是父皇喜欢他。”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剥开纸,塞进太子嘴里。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甜味弄得一愣,下意识嚼了嚼,眼泪还没干,脸上已经露出一点茫然的笑。

    “太子是君,他是臣,”我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温声说,“太子什么都不用怕。高阁老骂人,那是他脾气急,不是冲您。他骂完人,该干活还得干活,该磕头还得磕头。”

    太子含着蜜饯,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可是父皇为什么喜欢他?”

    “因为他是陛下的老师啊。”我说,“就像臣和张师傅,都是太子的老师。老师骂学生,是为学生好;学生怕老师,那是学生懂事。但不耽误老师心里装着学生,学生心里敬着老师。”

    太子眨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哦——”他拖长声音,“那我明白了。我喜欢张先生,也喜欢李先生……”

    他忽然凑近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我最喜欢李先生。”

    说完,他自己倒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假装在研究地上的金砖缝。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柔软的地方,又陷下去一块。

    这小祖宗。

    怪不得大人都喜欢嘴甜的孩子。瞧瞧成儿,整天跟我讨价还价,要这个要那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他欠债的。

    墨儿更不省心,天天舞刀弄枪,生怕哪天把房子拆了。哪像我这爱徒,一句话就能让我心甘情愿给他当牛做马。

    从文华殿出来,我脸上的笑还没收住,就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

    “李总宪,陛下召见。”

    乾清宫里,那股子药味已经盖过了龙涎香。

    炭火烧得很旺,但躺在床上的隆庆皇帝,脸色还是白得吓人。他看见我进来,微微抬了抬手。

    “瑾瑜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坐。”

    我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冯保侍立在侧,眼圈微微发红,但表情还是那张扑克脸。

    “我刚从太子那儿出来,”我说,“太子,很为陛下担心。”

    皇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疲惫的欣慰:“他……很喜欢你。”

    “臣也很喜欢太子。”

    沉默了一会儿,皇帝忽然抬起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瘦得能摸出每一根指骨的形状。

    “瑾瑜,”他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以后的事儿,你多费心。太子还小……”

    我心里猛地一抽。

    “陛下,”我嗓子发紧,“您说的哪里话?您好好养病,过些日子就能上朝了。”

    他摇摇头,没接我的话,只是继续说:

    “高师傅,该让他当首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