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陛下求了十天的假期,亲自送周怡归乡。
说是送,其实就是陪着走完最后一程。周怡那口气早就散了,只是靠一口气吊着,那口气叫“我想死在家里”。
船到太平县码头时,天阴沉沉的,像要哭又憋着。
周怡被抬下船,躺在门板上,眯着眼看了看天,忽然笑了:“太平的云,比京城的软。”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句话。
当天夜里,他走了。
他的学生围满了府邸,从屋里排到院外,从院外排到巷口。没有人哭,没有人喊,就那么站着,像一片沉默的竹林。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那张终于舒展开的脸。
诏狱五年没磨死的周怡,断水断粮没饿死的周怡,六十岁了还在熬夜编书的周怡,就这么睡着了。
我弯下腰,凑到他耳边,轻声说:
“顺之伯父,安息吧。”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替我向椒山公问好。”
周怡的学生们开始念祭文。我就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一张张年轻的脸。
这些人,以后会是言官,会是御史,会是周怡的延续。
就像我在无意中也活成了屠侨的延续,周延的延续。两代总宪接夙兴夜寐,接连“卒于任上”,我不得不担起都察院这份责任,我不得不走嘉靖年间那些风声鹤唳的岁月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儿,保护一些该保护的人。
办完周怡的后事,我回到京城,已经是半个月后。
本以为能喘口气,结果一进都察院,案卷堆得比走之前还高。
清丈的事,非一日之功。
虽然办了徐琮,敲了山震了虎,江南那些大族老实了不少,可下面千头万绪,田要一块块量,人要一个个问,账要一页页对。
赵凌两年没回京了。
他写信来说,南京都察院的院子他都快住出感情了,门口那棵梧桐树今年结了三个鸟窝,他有事没事就去数小鸟。
至于王石,我亲爱的王子坚同志,直接写信说:瑾瑜,我留在南京帮海瑞赵凌完成清丈,等完事了再回京。
我看八成是他喜欢南方的气候,不愿意回来。
不然为什么走的时候,把半大小子王墨扔到我家,自己带着嫂夫人南下?
这叫什么?这叫“携眷赴任,托子寄养”。
我把信拿给王墨看,问他:“你爹不要你了,你什么感受?”
王墨正跟成儿趴在桌上,用一堆小木棍搭城池,头也不回地说:
“干爹,您这招没用。我爹写信给我说了,他是去办大事,让我在您这儿好好学本事。”
“信呢?”
“烧了。”王墨抬起头,嘿嘿一笑,“我爹说,您肯定会挑拨离间,让我别信您的话。”
我:“……”
王石,你等着。
不过这俩孩子倒是玩得不亦乐乎。
成儿十岁,王墨堪堪十五,正是狗都嫌的年纪。每天在院子里追跑打闹,要么就去帮雷聪带阿朵的小女儿阿珍。
阿珍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成儿和墨儿一边一个,像两尊门神似的护着,生怕她摔了。
有一次我亲眼看见,阿珍往前冲,眼看要扑倒,成儿一个滑铲就躺地上当了肉垫。
婉贞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雷聪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
我当时没在意。
然后,就出事了。
那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
成儿和墨儿没在院子里喊,连阿珍咿咿呀呀的声音都没有。
我走到后院,看见婉贞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信,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
她没说话,把信递给我。
雷聪的字,龙飞凤舞:
“李总宪钧鉴:
阿珍会走了,我想阿朵。
我一刻也不想多等。今日带阿珍回思州,回苗疆。成儿和墨儿睡得太香,没忍心叫醒。
两年叨扰,无以为谢。银票留于案上,望勿推辞。
雷聪顿首。”
我冲进成儿和墨儿的房间。
俩小子还睡着,成儿嘴角挂着一串口水,墨儿四仰八叉占了整张床。
我松了口气,转身出来,问婉贞:“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天没亮。我听见动静出来,马车已经出巷口了。”婉贞声音发颤,
“阿珍在后头趴着车窗,一直回头看……我、我抱了抱她,她说‘贞姨再见’……”
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
婉贞哭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
“阿珍是我和嫂夫人一手带大的。子坚家的去南京前,天天带着阿珍玩。我那时候还说,等阿珍会叫人了,得先叫‘干娘’……”
她说不下去了。我心里也堵得慌。
阿珍那么小,阿朵回苗疆主事的时候,他还在襁褓里。
这两年,是贞儿、王石夫人、还有成儿墨儿这几个小家伙,一点点把她养大的。
现在说走就走。
我搂着婉贞,轻声说:“雷聪那家伙,是想媳妇想疯了。等阿朵回来,他肯定得带孩子来看咱们。”
婉贞抽噎着点点头。
我偷偷摸了摸袖子里那沓银票——雷聪塞的,厚厚的,起码一千两。
玛德,当锦衣卫这么有钱的吗?
雷聪这上门女婿,比我这个都察院左都御史有钱多了。
成儿和墨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成儿揉着眼睛出来,问:“爹,阿珍呢?”
我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说,他就已经冲进阿珍的房间了。
然后一声惨叫——
“阿珍不见了!!!”
墨儿从床上滚下来,鞋都没穿就冲过去。两个小子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大眼瞪小眼。
成儿的眼泪“唰”就下来了。
墨儿稍微镇定点儿,吸着鼻子问:“干爹,雷叔……带阿珍走了?”
我点点头。
成儿“哇”的一声,哭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
“阿珍还没学会堆沙子!她上次说想堆个城堡,我说好教她的!”
墨儿也憋不住了,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我、我给她做了个小木马,还没送……”
两个人抱头痛哭。
连廊下笼子里的玉鸟都被吓得一愣一愣的,扑棱着翅膀撞笼子。
婉贞本来已经收住了,看见俩孩子这样,眼圈又红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场人间悲剧,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凌锋捂着耳朵走过来,小声说:“大人,这哭声……比锦衣卫审讯室还惨烈。”
我瞪他一眼。
他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又说:“头儿真是不地道,走也不跟兄弟们说一声。我还想让他尝尝新买的茶叶呢。”
周朔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廊下,抱着刀,冷冷开口:
“那是没跟你说。”
凌锋一愣:“啥意思?”
“苏千户前几日就喝到雷千户的分别酒了。”周朔面无表情,“在你啃着猪蹄追话本的时候。”
凌锋:“……”
我看了一眼周朔。
这人是真记仇。凌锋不就是上回啃猪蹄的时候没给他留一个嘛,记到现在。
不过雷聪这家伙,还真是……走得干脆。
跟锦衣卫的苏宣喝了告别酒,跟我和周朔凌锋就不告而别?
行,下次他来京城,我让他请客,点最贵的。
闹腾了一上午,总算把两个孩子哄住了。
成儿抱着那只吓得半死的玉鸟,坐在台阶上发呆。墨儿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圈。
我走过去,在他们中间坐下。
“想阿珍了?”
成儿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爹,阿珍还那么小,她会不会忘了我们?”
“不会。”我说,“她会记得,有两个哥哥天天护着她,给她当肉垫。”
墨儿抬起头:“干爹,雷叔还会带阿珍回来吗?”
我想了想:“会。阿朵土司回来的时候,他们肯定会来。”
“阿朵土司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我说,“明年朝贡,阿朵土司就回来。”
下午,我进宫面圣。
雷聪虽然是不告而别,但他之前毕竟是锦衣卫的人,又是回苗疆处理土司事务,这事儿得跟陛下说一声。
当天下午,我就进宫了。
乾清宫里,炭火烧得比往常还旺,但我一进去就觉得冷——不是天气,是气氛。
隆庆皇帝歪在榻上,脸色比上次见时又差了些。他听我说完雷聪的事,摆了摆手:“朕知道。朱希忠禀过了。”
“陛下恕他擅离之罪?”
“有什么罪?”皇帝咳了两声,“他媳妇在苗疆,他闺女想娘,这是人伦。朕要是连这都罚,还是人吗?”
他说得轻松,可我听着不对劲。
因为他咳完那两声之后,又咳了第三声、第四声,然后是一连串止不住的咳嗽。太监急忙端上茶来,他喝了几口,压下去,但脸色更白了。
“陛下,”我忍不住说,“您得保重龙体啊。”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笑。
“爱卿这话,是真心?”
“当然是真心。”我说,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我是真心的。我太真心了。
您知道我找一个好老板有多难吗?
先帝那会儿,我天天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脑袋搬家。好不容易熬到您登基,宽厚、仁德、不杀人、不折腾,我以为能安生干到退休。
结果您这身体……
我抬起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压不下去的咳嗽,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陛下,”我说,“您得好好活着。太子还小呢。”
虽然我现在是太子的师傅,虽然我手里攥着“海东青”的秘密,虽然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门心思只想报恩的愣头青——
但我暂时还不想扛那么多事儿。
陛下咳完了,靠在榻上,看着我,忽然说:
“朕知道,你不容易。”
我一愣。
“周怡的事,朕听说了。”他的声音很轻,“你送他归乡,很好。那是个忠臣。”
我低下头。
“你也是忠臣。”陛下顿了顿,“不一样的忠臣。”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乾清宫出来,冯保送我到殿外。
他低声说:“李总宪,陛下这身子……您多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