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庞统要回洛阳了。
刘备送他到城门口。
“士元,”刘备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封信,麻烦你转交陛下。”
庞统接过,有点沉:“使君,这是……”
“荆州的情况,我都写里面了。”刘备说,“灾民安置,堤坝修缮,秋粮预估,还有……我对荆州的设想。”
“设想?”
“对。”刘备看着远处的汉水,“我想在荆州办几件事。
一是清丈田亩,把被士族强占的田,还给百姓。二是兴修水利,让汉水两岸不再受涝。三是兴办学堂,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
他顿了顿:“这些事,得花钱,得用人,得得罪人。朝廷要是不支持,我干不成。所以……得让陛下知道。”
庞统握着那封信,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这不是一封信,是刘备的心血,是刘备的抱负,是刘备对荆州的承诺。
“使君放心,”他郑重地说,“统必亲手交给陛下。”
“多谢。”刘备拍拍他肩膀,“士元,你年轻,有才华,将来前途无量。在洛阳……自己多保重。”
这话说得像长辈嘱咐晚辈。
庞统心里一暖:“使君也是。荆州水深,您多小心。”
两人拱手作别。
庞统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刘备还站在城门口,穿着那身半旧的官服,背有点驼,但站得很直。
像个真正的州牧。
庞统忽然想起在益州时,刘备跟他说过的话。
那时候他们刚打下汉中,刘备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说:“士元,你说咱们打仗,到底为啥?”
庞统当时说:“为朝廷,为陛下,为天下太平。”
刘备摇头:“那些都太大。我说个小的——为让战死的人,死得值。为让活着的人,活得像个人。”
活得像个人。
这话很朴素,可庞统记了很久。
现在他看着刘备,看着这个想“让几百万人活得像个人”的荆州牧,忽然觉得,这乱世或许还有救。
至少,还有这样的人在努力。
他打马扬鞭,朝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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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洛阳,宣室殿。
刘辩正在看荆州送来的奏报。
奏报是刘备写的,详细说了水灾情况、救灾措施、灾民安置。文字很朴实,没那么多修饰,可看着让人踏实。
“这个刘备,”刘辩放下奏报,对荀彧说,“办事还挺细。”
荀彧点头:“刘玄德为人踏实,做事认真。这次水灾处理得不错,灾民没闹事,瘟疫没蔓延,堤坝也修好了。”
“就是太实在了。”郭嘉靠在柱子上,懒洋洋地说,
“你看他这奏报,连花了多少钱粮,死了多少人都写得清清楚楚。别的官报喜不报忧,他倒好,报忧不报喜。”
“实在点好。”陈宫说,“总比那些欺上瞒下的强。”
刘辩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荆州的位置。
襄阳、江陵、江夏、竟陵……一个个地名,像棋子一样摆在那儿。
刘备现在站在这盘棋的中央,四面受敌,但也四面逢源。
北边有朝廷支持,南边有士族观望,东边有黄祖虎视,西边……西边是益州,张飞在那儿,算是半个自己人。
这局面,不好不坏。
“皇甫嵩什么时候去宛城?”刘辩问。
“三日后启程。”荀彧说,“老将军说了,此去只督军事,不涉民政。荆州的事,还是让刘备做主。”
“他倒是明白。”刘辩点头,“告诉皇甫嵩,盯着点黄祖,也防着点孙坚。
至于荆州内部……让刘备折腾去吧。只要不闹出大乱子,随他。”
“是。”
正说着,小太监进来禀报:“陛下,张松求见。”
张松?
刘辩眉头微皱:“让他进来。”
张松进来时,脸上堆着笑,手里捧着份文书:“陛下,这是益州送来的,关于秋粮征收的章程。臣看了,觉得有些地方可以改进……”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
刘辩听着,没打断。
等张松说完了,他才开口:“张卿家辛苦了。章程放这儿吧,朕有空看。”
“陛下,”张松凑近些,“臣还有一事……关于荆州都督府的人选,臣以为……”
“朕已经定了。”刘打断他,“皇甫嵩。”
张松一愣:“皇甫老将军自是德高望重,可……可老将军年事已高,荆州事务繁杂,恐怕……”
“恐怕什么?”刘辩看着他,“张卿家有更合适的人选?”
张松张了张嘴,没敢说。
他想推荐自己的同乡,或者跟自己关系好的。可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是结党营私。
“臣……臣没有。”他低下头,“陛下圣断,臣无异议。”
“那就好。”刘辩摆摆手,“张卿家去忙吧。”
张松退下了。
等他走了,郭嘉才笑道:“这个张子乔,手伸得够长的。荆州的事,他也想插一脚。”
“正常。”荀彧说,“他在洛阳没什么根基,想多拉点人,多条路。”
“那也不能太急。”陈宫皱眉,“陛下,张松此人,可用,但得防着。”
“朕知道。”刘辩走回御案后坐下,“所以才让他当侍中——天天在朕眼皮底下,他翻不了天。”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庞统快回来了吧?”
“就这两天。”荀彧说,“陛下要见他?”
“嗯。”刘辩点头,“让他回来直接进宫。朕想听听,荆州到底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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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八,庞统回到洛阳。
他先去御史台交了差,然后直奔皇宫。
宣室殿里,刘辩正在批奏章。见庞统进来,他放下笔:“士元,回来了?”
“臣庞统,拜见陛下。”庞统行礼。
“起来吧。”刘辩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说说,荆州怎么样?”
庞统坐下,想了想,从水灾说起。
说灾民怎么逃难,说刘备怎么救灾,说堤坝怎么修,说灾民怎么安置。
他说得很细,连刘备肩膀磨破皮、跟百姓一起吃粥的事都说了。
刘辩听着,没打断。
等庞统说完了,他才问:“刘备这个人……你觉得如何?”
庞统沉吟片刻:“臣以为,刘使君有三长三短。”
“哦?说说。”
“三长:一是仁德,真心为民;二是实干,不尚空谈;三是坚韧,百折不挠。”庞统说,
“三短:一是根基浅,在荆州无人无钱;二是手段软,对士族不够狠;三是……太理想,有些事想得太好。”
“太理想?”刘辩挑眉。
“比如清丈田亩。”庞统说,“刘使君想把这被士族强占的田,还给百姓。想法是好的,可做起来难。
那些士族在荆州经营几十年,树大根深。动了他们的田,等于动了他们的命根子。他们能答应?”
刘辩笑了:“所以你觉得,刘备干不成?”
“难。”庞统摇头,“除非朝廷全力支持,派兵派钱派人。否则……刘使君一个人,斗不过整个荆州的士族。”
“那朕该支持他吗?”刘辩问。
这话问得直接。
庞统心里一紧。
他知道,陛下这是在考他。
“臣以为,”他谨慎地说,“该支持,但不能全支持。”
“怎么说?”
“清丈田亩,利国利民,该做。但怎么做,得有讲究。”庞统说,
“不能一上来就动所有人的田。得先动小的,再动大的;先动远的,再动近的。温水煮青蛙,慢慢来。”
他顿了顿:“而且,不能只靠刘备一个人。朝廷得派人协助,得有章程,有法度。
最好……能拉拢一部分士族,打击另一部分。分化瓦解,事半功倍。”
刘辩听着,点了点头。
庞统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那你觉得,”他继续问,“派谁去协助刘备合适?”
庞统想了想:“臣以为……蒋琬可当此任。”
“蒋公琰?”刘辩笑了,“你倒会举荐人。”
“蒋琬在荆州多年,熟悉情况。”庞统说,“而且他为人沉稳,做事有章法。有他协助,刘使君能省不少心。”
“那就他吧。”刘辩拍板,“传旨,蒋琬迁荆州治中,协助刘备处理政务。”
“是。”
庞统领命,心里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