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宣旨的,不是文吏,是羽林军校尉赵云。
赵云银甲白袍,骑在马上,英气逼人。他身后跟着二十个羽林军,盔甲鲜明,旗帜招展。
襄阳百姓都跑出来看,指指点点。
“又是朝廷的人?”
“刘使君不会有事吧?”
“不能吧,刘使君这么好……”
刘备在州牧府正堂接旨。
香案摆好,他跪下行礼。关羽、庞统、蒯越等人在一旁陪着。
赵云展开黄绢,朗声宣读:
“制曰:荆州新定,百废待兴。皇叔刘备,抚民安境,功在社稷。
特加封刘备为镇南大将军,持节,都督荆州诸事。赐金五百斤,帛两千匹。”
“另,设荆州都督府,以骠骑将军皇甫嵩兼领都督荆、豫诸军事,驻节宛城,督导防务。荆州民政,仍由刘备主理。”
“钦此。”
刘备伏地:“臣刘备,领旨谢恩。”
他接过圣旨,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是皇甫嵩。
老将军为人正直,跟他没过节。驻节宛城,离襄阳有段距离,不会事事插手。民政还归他管,这已经很好了。
“刘使君,”赵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陛下还有句话,让末将私下转达。”
“子龙请讲。”
“陛下说:‘玄德公在荆州所为,朕都知晓。望公勿负朕望,善抚荆襄。来日方长,朕还有重用。’”
来日方长,还有重用。
这话……意味深长。
刘备郑重拱手:“请子龙转告陛下,刘备必竭尽全力,安顿荆州,以报皇恩。”
仪式完了,刘备设宴款待赵云。
宴席设在州牧府后院,没请外人,就刘备、关羽、庞统、赵云四个。
菜也不多,四荤四素,酒是襄阳本地的米酒。
“子龙,”刘备给赵云倒酒,“一路辛苦。来,喝一杯。”
赵云接过,一饮而尽:“使君客气。末将奉命而来,不敢言苦。”
“洛阳那边……近来如何?”刘备问。
“还好。”赵云放下酒杯,“陛下每日批阅奏章,常至深夜。
荀令君、陈尚书他们也很忙,北方要防匈奴,益州要维稳,荆州要安顿……事多。”
庞统插话:“张松张侍中呢?他可好?”
赵云看了庞统一眼:“张侍中……很活跃。常进宫见陛下,也常跟朝中大臣来往。不过陛下对他,好像……有所保留。”
有所保留。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几人都听懂了。
张松钻营,陛下知道,但不用他。这或许是最好的状态。
“对了,”赵云想起什么,“刘琮公子前日进了太学,跟刘循一起。郑玄先生亲自教他们,说两个小子资质都不错。”
刘琮,刘循。
两个失势的宗室子弟,如今成了同窗。
刘备听了,心里有点复杂。一方面替他们高兴——能读书总是好事。
另一方面又觉得悲哀——好好的宗室子弟,如今只能埋头故纸堆,了此一生。
乱世啊,真能磨人。
“子龙,”关羽问,“三弟在益州,可有消息?”
“张将军?”赵云笑了,“有。上月皇甫老将军来洛阳述职,说张将军在巴郡干得不错。
剿了两股山贼,修了三条路。就是脾气还是暴,动不动就骂人。”
刘备也笑了:“他就那脾气,改不了。”
笑着笑着,又有点心酸。
三弟在益州,他在荆州,隔着一千多里。想见一面,难啊。
“使君放心,”赵云说,“张将军虽然脾气暴,但做事认真。陛下也夸过他,说‘张翼德粗中有细,堪当大任’。”
堪当大任。
这话从陛下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刘备心里踏实了些。三弟有前途,他高兴。
“子龙,”庞统忽然问,“朝廷对黄祖……到底什么态度?”
提到黄祖,桌上气氛变了。
赵云放下筷子,正色道:“陛下有旨,黄祖既已受封江夏侯,朝廷便以侯爵待之。只要他不生事,朝廷不会动他。”
“可他在竟陵驻兵,还纵兵抢粮……”关羽皱眉。
“这事陛下知道。”赵云说,“已经下旨申饬了。黄祖也上表请罪,说是一时疏忽,今后必严加管束。”
“一时疏忽?”关羽冷笑,“抢粮抢到老百姓头上,这叫疏忽?”
“云长,”刘备摆摆手,“朝廷有朝廷的难处。现在动黄祖,时机不对。”
确实不对。
荆州刚定,百废待兴。北边要防曹操,东边要防孙坚。这时候再跟黄祖开战,不是明智之举。
“使君说得对。”赵云点头,“陛下也是这个意思——先稳住黄祖,等荆州其他地方安顿了,再慢慢收拾。”
慢慢收拾。
这话跟庞统之前说的一样。
刘备心里有数了。朝廷对黄祖,是缓兵之计。现在不动他,不是不动,是时候未到。
“那孙坚呢?”庞统又问,“他在豫州,盯着荆州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提到孙坚,赵云脸色更严肃了。
“孙文台……”他沉吟片刻,“陛下封他为平东将军,都督徐、扬二州军事,又加食邑,赏金帛。
表面上看,是厚待。实际上……是安抚。”
“安抚?”
“对。”赵云说,“孙坚勇猛,又有周瑜、鲁肃辅佐,实力不弱。
朝廷现在不想跟他撕破脸,所以先稳住他。等北方彻底平定,荆州彻底安稳,再……”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孙坚是头猛虎,现在关在笼子里。等时机成熟了,要么驯服,要么……除掉。
宴席进行到深夜。
送走赵云后,刘备独自站在院里。
月光还是那么亮,可他觉得,今晚的月光有点冷。
这荆州的现状比他想的要更加复杂。
朝廷、士族、黄祖、孙坚……各方势力纠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他这个荆州牧,站在这团乱麻中间,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缠死。
“大哥。”
关羽走过来,给他披了件外袍:“夜凉了,回屋吧。”
“云长,”刘备没动,“你说……我能把荆州治好吗?”
“能。”关羽说得很肯定,“大哥在平原能,在益州能,在荆州也能。”
“可这次不一样。”刘备叹气,“在平原,我是个县令,管一县之地。在益州,我是个参赞,帮张飞打仗。
现在……我是荆州牧,要管八郡之地,几百万人。我……”
他顿了顿:“我怕我干不好。”
这话他说得很轻,可关羽听出了话里的重量。
大哥从来不说怕。
当年讨黄巾,被围在山上,三天没吃没喝,他没说怕。
后来在公孙瓒那里,寄人篱下,他没说怕。再后来去益州,翻山越岭,九死一生,他也没说怕。
可现在,他怕了。
怕的不是死,是辜负——辜负百姓的期望,辜负朝廷的信任,辜负自己这半辈子的坚持。
“大哥,”关羽按住他肩膀,“你记得咱们刚出涿郡时,你说过什么吗?”
刘备一愣:“我说过什么?”
“你说,‘这天下乱了,老百姓苦。咱们别的干不了,至少能让跟着咱们的人,吃上饱饭,穿上暖衣。’”
关羽看着他:“现在你有机会了。不是让几个人吃饱穿暖,是让几百万人吃饱穿暖。
这是天大的事,也是天大的福。大哥,你得接着。”
刘备沉默了。
他看着关羽,看着这个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兄弟。
云长说得对。
这是天大的事,也是天大的福。
他不能退。
“走吧,”他转身,“回屋。明天还有一堆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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