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宣室殿。
刘辩正在看荆州送来的奏报。荀彧、郭嘉、陈宫都在。
“二十万石粮,五百万钱。”刘辩放下奏报,“已经拨出去了?”
“已经启运。”荀彧说,“走南阳,过新野,最多十天就能到襄阳。”
“希望来得及。”刘辩揉了揉眉心,“这场水灾……来得不是时候。”
郭嘉靠在柱子上,懒洋洋地说:“陛下,臣倒觉得,来得正是时候。”
“哦?”刘辩看向他。
“刘备初主荆州,根基未稳。”郭嘉说,“这场水灾,是考验,也是机会。他若办好了,就能得民心。办不好……咱们也有理由换人。”
这话说得直白。
陈宫皱眉:“奉孝,这话过了。刘玄德仁德,必会尽心救灾。”
“尽心是一回事,能力是另一回事。”郭嘉笑道,
“公台,你别忘了,刘备手里要人没人,要钱没钱。光靠一个‘仁德’,能救几万人?”
荀彧开口:“所以陛下才拨粮拨款。这是在帮刘备,也是在试刘备——看他能不能用这些资源,稳住荆州。”
刘辩点头。
他拨粮拨款,确实有这个意思。
刘备这个人,他用,但也防。荆州太重要,不能完全交给一个外人。可眼下又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只能先用着。
“庞统来信说,张松在拉拢他。”刘辩换了话题,“你们怎么看?”
“张子乔这人,聪明。”郭嘉说,“他知道刘备在荆州需要朝廷里的帮手,所以想通过庞统,搭上这条线。
将来刘备若成事,他就是功臣。若不成……他也没什么损失。”
“那庞统呢?”刘辩问,“他会倒向张松吗?”
陈宫沉吟:“庞士元年轻,有抱负,但未必看得上张松那种钻营之人。臣以为,他不会轻易站队。”
“但愿如此。”刘辩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荆州这场水灾,影响的不只是荆州。你们看——”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汉水一涨,南阳、南郡、江夏都受影响。黄祖在竟陵,会不会借机生事?孙坚在豫州,会不会趁机伸手?”
荀彧道:“陛下,臣已传令皇甫嵩将军,加强南阳防务。孙坚那边……也去了旨意,命他严守疆界。”
“黄祖呢?”刘辩问。
“黄祖……”荀彧犹豫了一下,“他上表说,竟陵也受了灾,请求朝廷拨粮。”
“呵。”郭嘉笑了,“这老狐狸,趁火打劫啊。”
“给他。”刘辩说,“拨五万石粮,一百万钱。告诉他,好好救灾,别动歪心思。”
“陛下,这——”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刘辩摆摆手,“现在稳住黄祖,比什么都重要。等荆州安定了,再收拾他不迟。”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小太监进来禀报:“陛下,马良求见。”
马良?
刘辩一愣。这个零陵士族,最近在洛阳很活跃,跟不少官员都有来往。
“让他进来。”
马良进来时,穿着一身素服,脸色凝重。
他行礼后,直接说:“陛下,臣听闻荆州水患,百姓流离。臣虽不才,愿捐家财,助朝廷救灾。”
哦?
刘辩看着他:“马卿家有心了。不过救灾之事,朝廷已有安排。”
“陛下,”马良跪下,“臣不只是为救灾。臣……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荆州水患,虽是天灾,亦是人祸。”马良抬头,“蔡瑁在时,贪墨修堤款项,致使堤坝不固。
如今刘使君初到,即遇大灾,非其之过,乃前人之罪也。望陛下明察,勿使忠良蒙冤。”
这话说得漂亮。
既为刘备说了话,又踩了蔡瑁一脚。
刘辩笑了:“马卿家此言,朕记下了。不过救灾如救火,眼下最要紧的,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至于追责……以后再说。”
“陛下圣明。”马良叩首。
等他走了,郭嘉才笑道:“这个马良,会做人啊。既表了忠心,又卖了刘备人情。将来刘备若在荆州站稳,他能少得了好处?”
“士族就是这样。”荀彧摇头,“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
刘辩没说话。
他看着殿外的天空,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现在荆州这场水,载的是刘备的舟,还是覆的是刘备的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乱世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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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襄阳。
朝廷的粮款到了。
二十万石粮,堆满了襄阳的仓库。五百万钱,装了整整十车。
刘备站在仓库前,看着那些粮食,心里踏实了些。
有了这些,灾民就能活命了。
可怎么发,是个问题。
直接发?怕有人冒领,怕有人囤积。按户发?灾民流离失所,哪还有户?
他想了很久,最后想了个法子——以工代赈。
修堤的,一天发三升米。搭房的,一天发两升米。老弱病残干不了活的,每天发一升米。
这个法子,他在平原用过。虽然麻烦,但能保证粮食发到真正需要的人手里。
命令传下去,灾民们有了盼头。
能干活的男人上了堤,女人孩子帮忙运土。襄阳城外,一片热火朝天。
刘备也上了堤。
他脱下官服,换上短打,跟百姓一起扛土袋。土袋很重,压得他肩膀生疼。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关羽劝他:“大哥,你是一州之牧,怎么能干这种活?”
“州牧怎么了?”刘备抹了把汗,“州牧就不是人了?老百姓能干,我就能干。”
这话传出去,灾民们感动得直掉泪。
“刘使君是好人啊。”
“是啊,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官。”
“咱们得好好干,不能辜负刘使君。”
民心,就这么一点一点聚起来了。
可也有人不高兴。
那些士族,那些大户。
他们看着刘备把粮食发给灾民,看着刘备跟百姓一起干活,心里不是滋味。
以前刘表在时,哪会这样?官要有官的样子,民要有民的样子。现在倒好,官不像官,民不像民,成何体统?
蒯越家里,几个大族的家主聚在一起,脸色都不好看。
“蒯公,这么下去不行啊。”一个姓邓的家主说,“刘备这么搞,咱们以后还怎么管百姓?都跟他学,谁还听咱们的?”
“就是。”另一个姓蔡的说,“他还减税,还取消杂捐。咱们那些地,那些铺子,以后收租都难了。”
蒯越喝着茶,没说话。
他心里也烦。
刘备来了之后,荆州变了。变得他不认识了,也变得他掌控不了了。
可他能怎么办?反对?刘备手里有兵,有关羽。支持?那士族的利益谁来维护?
“再看看吧。”蒯越放下茶杯,“刘备这么折腾,迟早出问题。等朝廷不满了,等百姓闹事了,咱们再说话。”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没底。
他看着窗外,那些灾民在干活,在领粮,脸上有了笑容。
那种笑容,他在刘表时代很少见到。
难道……刘备真的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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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
襄阳城外的堤坝修好了,灾民也安置得差不多了。瘟疫没蔓延开,死了十几个人,已经算万幸。
刘备终于回了州牧府。
他瘦了一圈,黑了,但精神很好。
晚上,关羽陪他在院里喝酒。酒是普通的米酒,菜就两碟——一碟腌菜,一碟花生。
“大哥,歇几天吧。”关羽给他倒酒,“这些天,你累坏了。”
“累是累,可心里踏实。”刘备端起酒,看着天上的月亮,“云长,你看这月亮,跟咱们在涿郡时看的一样。”
关羽也抬头看。
月亮很圆,很亮。洒下来的光,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
“是啊,一样。”关羽说,“可人……不一样了。”
是啊,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们年轻,有热血,有梦想。现在他们都四十多了,有了白发,有了皱纹。
可有些东西,没变。
“云长,”刘备忽然问,“你说,咱们这辈子,图什么?”
关羽想了想:“图个心安。”
“对,图个心安。”刘备笑了,“能让老百姓吃上饭,穿上衣,睡安稳觉。这就是我的心安。”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月亮慢慢西斜,夜越来越深。
可刘备知道,荆州的路,还长着呢。
士族、黄祖、朝廷、孙坚……一个个难关,都在前面等着。
但他不怕。
有老百姓的支持,有关羽在身边,有心中的那点念想。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