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庞统心里一紧。张松这是要打听荆州的事?
“我也不清楚。”他装作随意,“我刚从荆州回来,那边情况是不太好。百姓困苦,百废待兴。”
“是啊。”张松叹了口气,“我在益州时就听说,荆州这些年被蔡瑁那帮人折腾得够呛。现在刘使君接手,怕是难。”
他顿了顿,看着庞统:“士元兄,你跟刘使君共事过。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这话问得直白。
庞统放下酒杯,想了想:“刘使君仁德,体恤百姓。在益州时,就常去田间地头,跟老农聊天。”
“仁德是仁德,”张松摇头,“可乱世之中,光仁德不够啊。
荆州那地方,士族势大,豪强遍地。刘使君一个外来人,镇得住吗?”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刘备在荆州,最大的问题就是根基浅。没兵,没钱,没人。光靠一个“汉室宗亲”的名头,能撑多久?
“张侍中觉得呢?”庞统反问。
张松笑了,笑得很深:“我觉得啊,刘使君需要帮手。需要能在朝廷为他说话的人。”
他凑近了些:“士元兄,你年轻有为,陛下看重。若是能在陛下面前,多说说荆州的好话,多说说刘使君的难处……那刘使君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庞统明白了。
张松这是要拉他入伙——以“帮刘备”为名,实际上是想在荆州问题上插一手。
可张松为什么要帮刘备?他跟刘备非亲非故,图什么?
“张侍中,”庞统斟酌着词句,“荆州的事,陛下自有圣断。咱们做臣子的,做好分内事就行了。”
这话说得很官方。
张松看了他一眼,忽然哈哈大笑:“士元兄说得对,说得对。来,喝酒!”
两人又喝了几杯,说了些闲话。
临走时,张松送庞统到门口,拍了拍他肩膀:“士元兄,洛阳这地方,水深。多个朋友多条路,你说是不是?”
“张侍中说得是。”庞统拱手。
走出张松的院子,夜风一吹,庞统的酒醒了大半。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已经关了,灯笼在风里摇晃。
张松这个人……不简单。
表面上嘻嘻哈哈,实际上每句话都有深意。他想拉拢自己,是想在荆州分一杯羹?还是另有图谋?
庞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掉进了一张网里。张松是网,杨中丞是网,黄权是网,马良也是网。每个人都想拉他,每个人都想用他。
而他呢?他只想做点实事。
可在这洛阳,做实事好像比什么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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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五,襄阳下了场大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哗啦啦的,像天漏了。刘备被雨声吵醒,再也睡不着,披衣起来看书。
看的不是兵书,是《汉书》——他从刘表书房里翻出来的,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正看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在外头喊:“使君!不好了!”
刘备放下书:“进来。”
亲兵推门进来,浑身湿透:“使君,汉水……汉水涨了!城外有几个村子被淹了!”
刘备心里一沉。
汉水涨水?这才七月,还没到汛期啊。
他立刻起身:“备马!”
“使君,外头雨大——”
“备马!”
亲兵不敢再说,连忙去准备。
刘备穿上蓑衣,戴上斗笠,冲出府门。关羽已经等在外面,也是一身蓑衣。
“大哥,我去就行了。”关羽说,“你在府里等着。”
“等什么?”刘备翻身上马,“老百姓在受苦,我能等?”
两匹马冲进雨幕。
雨真大,砸在斗笠上噼啪响。街上积了水,马蹄踏过去,溅起老高。
出了城门,景象更惨。
汉水果然涨了,浑黄的河水漫过堤岸,淹了大片农田。
几个低洼的村子泡在水里,水已经没到了屋檐。
老百姓拖家带口往高处逃,哭喊声、牛叫声、鸡飞狗跳声,混成一片。
刘备跳下马,蹚水过去。水很深,没到了大腿。
关羽要扶他,他摆摆手:“我没事,你去帮那些老人孩子!”
他走到一处高坡,几个村民围在那儿,个个面如土色。
“老乡,”刘备问,“村里人都出来了吗?”
一个老头抬头看他,愣了下:“刘……刘使君?”
“是我。”刘备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人都出来了吗?”
“还有几家……”老头哭了,“在水最深的地方,出不来了!”
刘备转头看关羽:“云长,带人去救!”
“是!”
关羽领着亲兵,蹚水往深处去。水太急,走一步晃三下。
有年轻力壮的村民也跟了上去,拿着绳子、门板。
刘备站在高坡上,看着那片汪洋。
雨还在下,水还在涨。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老乡,”他问那老头,“这堤坝年年修,怎么还涨水?”
“修?”老头苦笑,“使君,那是糊弄鬼的。
蔡瑁在的时候,拨了修堤的钱,可钱到不了咱们手里。用点烂泥糊一糊,能顶什么事?”
贪腐。
又是贪腐。
刘备拳头攥紧了。
他想起在平原时,也遇到过水灾。那时候他带着百姓修堤,吃住都在堤上,三个月没回家。堤修好了,水再大也淹不过来。
可荆州呢?钱被贪了,堤是豆腐渣。老百姓年年受灾,年年逃难。
“使君!”
关羽回来了,背上背着个老太太。后面亲兵也背着人,有老有少。
“都救出来了。”关羽喘着气,“可房子……全淹了。”
刘备看着那些获救的百姓。一个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眼神空洞。
家没了,粮没了,什么都没了。
“传令,”他一字一句道,“开州牧府,安置灾民。所有官吏,腾出住处,收留百姓。粮仓里的粮,先紧着灾民吃。”
“是!”
命令传下去,可执行起来难。
州牧府能住多少人?官吏能腾出多少房?几千灾民,往哪儿塞?
刘备站在雨里,想了很久。
“云长,”他说,“你去军营,让当兵的腾出一半营房。我住军营去。”
“大哥——”
“别说了。”刘备摆手,“老百姓没地方住,我这个州牧有脸住大房子?”
他转身,对灾民们说:“乡亲们,跟我走。有我在,就不会让你们饿着冻着!”
灾民们看着他,眼神里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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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下了三天。
三天里,刘备没回州牧府。他住在军营,跟灾民吃一样的饭,睡一样的铺。
白天,他带着人去修临时住处。木头不够,就把军营里不用的栅栏拆了。布不够,就把自己的被褥拆了,分给老人孩子。
关羽劝他歇歇,他说:“我歇了,那些老人孩子怎么办?”
到了第三天,雨终于停了。
太阳出来,照着一片狼藉。水退了,留下厚厚的淤泥。房子塌了,庄稼毁了,到处是哭声。
刘备站在泥地里,靴子陷进去半截。
蒯越来了,踩着泥走过来,脸色很难看:“使君,这么下去不是办法。灾民越来越多,粮食快没了。还有瘟疫……已经有人发烧了。”
瘟疫。
刘备心里一紧。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是常识。要是瘟疫蔓延开,死的人比淹死的还多。
“怎么办?”他问蒯越。
蒯越犹豫了一下:“按惯例……得把病了的隔开。可往哪儿隔?药材也不够。”
“药材我去弄。”刘备说,“隔开的地方……就设在城西那片荒地。云长,你带人去搭棚子。”
“大哥,那是乱葬岗。”关羽皱眉,“不太吉利。”
“管不了那么多了。”刘备说,“救人要紧。”
正说着,一匹马从城里跑来。马上的信使跳下来,递给刘备一封信:“使君,洛阳来的,八百里加急!”
刘备接过,撕开火漆。
是庞统的信。
信很长,写了洛阳的情况,写了朝廷的动向,写了张松的拉拢。最后一段,庞统说:
“……陛下已知荆州水患,已命尚书台拨粮二十万石,钱五百万,不日即到。
然朝中有人言,刘使君初主荆州,即遇大灾,恐非吉兆。望使君早做准备,安民止疫,以塞悠悠之口。”
二十万石粮,五百万钱。
刘备心里一松。有了这些,灾民就有救了。
可后面那句话——“恐非吉兆”,像根刺,扎在心里。
是啊,他才当荆州牧几天,就遇到大水灾。那些朝中大臣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刘备没这个命,镇不住荆州?
“大哥,信上说什么?”关羽问。
刘备把信递给他。
关羽看完,脸色沉下来:“这些人……老百姓在受苦,他们还在说风凉话!”
“正常。”刘备苦笑,“云长,咱们得把这事办好。办好了,荆州就是咱们的根基。办不好……咱们可能就得回平原了。”
回平原?
关羽一愣。他们好不容易有了荆州,怎么能回去?
“大哥,你放心。”关羽握紧刀柄,“有我在,谁也别想把咱们赶走!”
刘备拍拍他肩膀:“走,干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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