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七月二十。
襄阳的天气闷得像个蒸笼。
刘备坐在州牧府的书房里,案头上堆的竹简快比他人都高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苦得他直皱眉。
这茶是蒯越送来的,说是江陵特产。喝惯了平原的粗茶,这精细玩意儿他还真不适应。
“大哥。”
关羽推门进来,绿袍的下摆沾着泥点子。他刚从城外回来,脸上带着倦色。
“云长,坐。”刘备放下竹简,“城外怎么样?”
“流民又多了。”关羽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水,
“从竟陵、编县那边逃过来的,说黄祖的兵在抢粮。我让人搭了棚子,先安顿下来。可粮食……撑不了几天。”
刘备眉头拧成了疙瘩。
黄祖这老匹夫,拿了朝廷的江夏侯,占了竟陵还不满足,居然纵兵抢粮?这是要逼死老百姓。
“多少人?”
“三四千。”关羽叹了口气,“老的少的都有,有个老太太,儿子死在蔡瑁手里,现在孙子又病了。我让军医看了,说是饿的。”
饿的。
这两个字像针,扎在刘备心上。
他在平原当县令时,见过饿死的人。躺在路边,皮包骨头,眼睛睁得老大。那场景,他这辈子忘不了。
“开仓。”刘备说。
关羽一愣:“大哥,咱们的存粮也不多。要是都散了,当兵的吃什么?”
“当兵的还能挺几天。”刘备站起身,走到窗前,“老百姓挺不住。云长,你见过饿死的人吗?”
关羽沉默了。
他见过。讨黄巾的时候,见过整村整村的人饿死。尸体堆在那儿,乌鸦围着转,臭气能传几里地。
“可……”关羽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刘备转身,眼神很坚定,“传令,开仓放粮。每人每天半升米,先撑着。我再想办法。”
关羽看着大哥,忽然觉得他老了。鬓角的白发多了,眼角的皱纹深了。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还跟当年在涿郡时一样——见不得人受苦。
“好。”关羽起身,“我去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大哥,你也注意身体。别熬太晚。”
刘备笑了笑,摆摆手。
等关羽走了,他重新坐回案前。竹简上的字密密麻麻,看得他眼晕。
可不能不看——这是荆州各郡县的户籍册、田亩册、税赋册。
看了三天,他才明白刘表这些年是怎么管荆州的。
简单来说,就是没管。
土地集中在几大士族手里,百姓要么当佃农,要么逃荒。
税赋名目多得吓人,什么“剿匪捐”、“修城税”、“车马费”……老百姓交完税,剩下的粮食连粥都喝不饱。
官府呢?官吏都是士族子弟,整天吟诗作对、听曲儿赏花。政务?那是下人才干的活儿。
“难怪黄巾一起,天下就乱了。”刘备喃喃自语。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织席贩履,一天挣不了几个钱。交了税,连饭都吃不饱。要不是族叔刘元起接济,他可能早就饿死了。
那时候他就想,等长大了,一定要让穷人能吃上饭。
现在他四十三了,当了荆州牧。可这个愿望,好像比当年更难实现。
“使君。”
门外传来蒯越的声音。
刘备整了整衣袍:“进来。”
蒯越进来时,脸色不太好看。他手里拿着份文书,递过来:“使君,这是南郡各县报上来的秋粮预估。比去年……少了三成。”
刘备接过一看,眉头又皱起来。
南郡是荆州的粮仓,往年秋粮最少能收八十万石。今年预估才五十多万石,少了将近三十万石。
“怎么回事?”他问。
“一是打仗,耽误了农时。”蒯越顿了顿,“二是……不少百姓逃荒了。田没人种,自然没收成。”
逃荒。
又是这两个字。
刘备把文书放下,看着蒯越:“蒯太守,你在荆州这么多年。你说,怎么才能让百姓不逃荒?”
蒯越一愣,没想到刘备会问这个。
他沉吟片刻,谨慎地说:“使君,乱世之中,百姓逃荒是常事。打仗了逃,闹灾了逃,没饭吃了也逃。要想不逃……难。”
“难也得做。”刘备说,“我打算减税。”
“减多少?”
“今年的田租,减三成。”刘备看着他,“另外,取消那些杂捐杂税。只收正税。”
蒯越倒吸一口凉气。
减三成?还取消杂税?那官府吃什么?当兵的吃什么?
“使君,这……这恐怕不行。”蒯越急道,“府库本来就空,再减税,咱们连俸禄都发不出来了。”
“那就先欠着。”刘备说,“我的俸禄可以不要,官吏的……减半发。当兵的粮饷,不能少。”
“可是——”
“没有可是。”刘备打断他,“蒯太守,你是南郡人。你回家看看,看看那些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刘备既然当了这荆州牧,就不能看着他们饿死。”
他说得很平静,但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
蒯越看着他,忽然想起刘表。
刘表当年刚来荆州时,也说过类似的话。可后来呢?后来被士族架空了,被世家裹挟了,那些豪言壮语,都成了空话。
这个刘备……会不会也一样?
“下官……遵命。”蒯越躬身,但心里并不信。
减税?说得容易。等没钱没粮的时候,看你怎么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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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洛阳。
庞统从御史台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街边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晕在夏夜里晃着。
他沿着洛水往住处走,脑子里还在想白天那件事。
下午杨中丞把他叫去,递给他一份弹劾奏章——弹劾的是尚书台一个姓王的郎官,说他收受贿赂,卖官鬻爵。
证据呢?没有。就一句“风闻”。
按规矩,这种没证据的弹劾,御史台一般就压下了。
可杨中丞特意拿给他看,还说了句:“小庞啊,你看看,这该怎么处理?”
庞统当时就明白了。
这不是让他处理奏章,是让他表态——是跟着那帮老家伙和稀泥,还是真刀真枪地干?
他想了半天,最后说:“中丞,既然有人弹劾,就该查。查清楚了,有罪治罪,没罪还人清白。”
杨中丞看了他一眼,笑了:“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可查案……是要得罪人的。”
“御史台不就是得罪人的地方吗?”庞统反问。
杨中丞不笑了。他盯着庞统看了很久,最后摆摆手:“行,你去查吧。不过记住,分寸。”
分寸。
这两个字,庞统这几天听了太多遍。
黄权跟他说要有分寸,荀彧跟他说要有分寸,现在杨中丞也说要有分寸。
可分寸到底是什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和光同尘?还是……
他正想着,忽然有人拍他肩膀。
“士元兄!”
庞统一回头,看见张松站在身后。矮矮的个子,脸上堆着笑,手里提着个食盒。
“张侍中?”庞统一愣,“这么晚了,你这是……”
“刚从宫里出来。”张松晃了晃食盒,“陛下赏的糕点,我一个人吃不完。走,去我那儿喝两杯?”
庞统犹豫了一下。
张松现在是侍中,天子近臣。跟他走得太近,会不会惹人非议?
可转念一想,自己初来乍到,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
“那就叨扰了。”他拱手。
张松的住处离宫城不远,是个两进小院。院里种着竹子,收拾得挺雅致。
两人在堂中坐下,仆人端上酒菜。张松亲自给庞统倒酒:“士元兄,来洛阳这些天,还习惯吗?”
“还好。”庞统接过酒,“就是御史台事杂,忙。”
“忙是好事。”张松笑道,“说明陛下看重你。不像我,整天在宫里待着,闲得发慌。”
这话说得谦虚。谁不知道侍中是个要职,参与机密,起草诏书。张松这么说,要么是炫耀,要么是试探。
庞统没接话,端起酒喝了一口。
酒是蜀地的酒,烈。顺着喉咙下去,火烧火燎的。
“对了,”张松忽然压低声音,“听说刘使君在荆州……动作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