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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蔡瑁的抉择
    建安四年,六月的最后一天。

    洛阳热得像蒸笼。午后日头毒辣辣的,晒得青石板路直冒烟,踩上去烫脚。

    庞统从宣室殿出来时,官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沿着宫墙阴影走,脑子里还在回想陛下方才的话——“真真假假,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关系大了。

    他当过军师,知道战场上谎报军情是什么罪过。

    可现在……现在是在朝堂,是在洛阳。这里的规则,好像和战场上不一样。

    走到御史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擦了把额头的汗。

    门房里两个老吏正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呼噜声传出来。

    庞统没进去,转身往驿馆方向走。陛下让他给张允透风,那就得趁早。张允那人心急,等不了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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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驿馆在西市南边,是座三进院子。门前两尊石狮子被晒得发白,鬃毛的纹路都模糊了。

    庞统到的时候,张允正在院中凉棚下喝绿豆汤。见庞统进来,他连忙起身:“庞侍御史,有消息了?”

    “张将军别急,”庞统在对面坐下,“先喝碗汤。”

    仆人端上绿豆汤。庞统接过,慢慢喝着。汤是冰镇过的,喝下去浑身一激灵。

    张允眼巴巴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想问又不敢问。

    等一碗汤喝完,庞统才放下碗,擦了擦嘴:“张将军,你上次说,黄祖在江夏蠢蠢欲动?”

    “是啊!”张允急道,“那老匹夫仗着手里有兵,根本不把襄阳放在眼里。

    前日还派兵占了汉津渡,说是‘防贼’,分明是冲着襄阳来的!”

    庞统点点头:“那黄祖……有没有联络江东?”

    张允一愣:“江东?孙坚?”

    “对,”庞统看着他,“据朝廷探得的消息,黄祖的使者前日去了寿春,见了孙坚的长子孙策。”

    这话半真半假。黄祖确实派了使者去江东,但不是见孙策,是见周瑜。而且谈的不是结盟,是买粮。

    但张允不知道。

    他脸色变了:“孙策?他见孙策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庞统叹了口气,“黄祖手里就两万兵,想打襄阳,不够。可要是加上孙坚的江东军……”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了。

    张允“腾”地站起来,在凉棚下踱了两步,又坐下,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庞侍御史,”他声音发紧,“这消息……确切吗?”

    “朝廷的探子,不会错。”庞统说,“不过张将军也别太担心。

    孙坚现在毕竟是朝廷的平东将军,都督徐、扬二州军事。没有朝廷旨意,他不敢擅动。”

    “那可不一定!”张允急了,“孙文台什么人?当年讨董卓时,就敢孤军深入。现在荆州这么乱,他能不动心?”

    庞统没接话,只是端起碗,又喝了口汤。绿豆煮得烂,沙沙的,甜得有点齁。

    等张允急得额头冒汗了,他才缓缓道:“张将军,这事……朝廷知道了。”

    “那朝廷怎么说?”

    “陛下说,荆州是汉室疆土,不能让外人染指。”庞统放下碗,

    “但朝廷现在抽不开身——北方刚定,益州初平,哪都需要兵。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蔡将军得自己想办法,”庞统看着他,“朝廷可以给名分,给支持,但兵……一时半会儿调不过去。”

    张允脸色白了。

    他听懂了。朝廷这是要坐山观虎斗。蔡瑁赢了,朝廷接收胜利果实。蔡瑁输了……朝廷再以“平乱”为名出兵。

    可蔡瑁输不起啊!

    “庞侍御史,”张允声音发颤,“蔡将军对朝廷忠心耿耿,献赋税,献水军,现在连地盘都愿意献。朝廷……朝廷不能见死不救啊!”

    “没说见死不救,”庞统摆摆手,“陛下说了,只要蔡将军肯献出汉水以北的土地,朝廷就公开支持他。

    到时候下旨斥责黄祖,命他交出刘琦。黄祖若抗旨,那就是叛逆。朝廷就有理由出兵了。”

    张允愣住了。

    汉水以北……那包括襄阳以北十几个县。蔡瑁要是答应了,襄阳就成了孤城。

    “这……这代价太大了。”他喃喃道。

    “乱世之中,活命要紧。”庞统起身,“张将军好好想想。想通了,再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出驿馆时,日头偏西了些,但还是很毒。庞统沿着墙根走,影子拉得老长。

    他忽然想起在益州时,张任死守雒城的样子。那个将军,到死都没投降。

    可蔡瑁呢?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卖。

    乱世啊,真是个照妖镜。照出谁是英雄,谁是狗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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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襄阳,蔡瑁府。

    蔡瑁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张允刚送来的密信。信上字迹潦草,能看出写的人有多急。

    “……黄祖已遣使赴江东,或与孙坚结盟。朝廷言,若献汉水以北地,则可公开支持。瑁兄速决!”

    蔡瑁把信拍在案上,胸口一起一伏。

    献地?献汉水以北?那襄阳还守个屁!

    可要是不献……黄祖真和孙坚结盟,两面夹击,襄阳必破。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地板是楠木的,踩上去咯吱响。

    墙上挂着幅刘表当年题的字——“镇南安民”,现在看着,像在讽刺。

    “德珪。”

    门外传来蒯越的声音。蔡瑁忙去开门。

    蒯越走进来,脸色也不好看。他刚从城外回来,袍角还沾着土。

    “异度兄,怎么样?”蔡瑁急问。

    蒯越摇摇头:“江夏那边戒备森严,咱们的人进不去。不过听说……黄祖最近在整顿水军,战船都调到了夏口。”

    夏口是长江咽喉,往西可攻江陵,往北可进汉水。黄祖把水军调过去,意思很明显了。

    蔡瑁脸色更白。

    他走回案前,把密信递给蒯越。蒯越看完,沉默了很久。

    “汉水以北……”他喃喃道,“德珪,这地不能献。”

    “我知道不能献!”蔡瑁急道,“可要是不献,朝廷不帮咱们。黄祖要是真和孙坚联手……”

    “孙坚不会和他联手。”蒯越打断他。

    蔡瑁一愣:“为何?”

    “孙文台是聪明人。”蒯越放下信,在椅子上坐下,“他现在都督徐、扬二州军事。没有朝廷旨意,他敢打荆州?那就是抗旨,是造反。”

    他顿了顿,继续说:“再说了,孙坚和咱们有仇。当年他打襄阳,差点死在岘山。这仇,他记着呢。

    黄祖跟他联手?除非黄祖把江夏送给他。”

    蔡瑁听着,心里稍安:“那黄祖派使者去江东……”

    “可能是买粮,也可能是试探。”蒯越说,“但结盟……可能性不大。”

    “那朝廷为什么这么说?”

    蒯越笑了,笑得很冷:“朝廷这是逼咱们呢。德珪,你还没看出来?

    朝廷不想直接插手,想等咱们和黄祖打起来,两败俱伤了,再来收拾残局。”

    蔡瑁明白了。可明白了又能怎样?朝廷是大势,他蔡瑁是小卒。卒子再蹦跶,也跳不出棋盘。

    “那咱们怎么办?”他问。

    蒯越沉吟片刻:“两条路。第一条,答应朝廷,献出汉水以北的地。换来朝廷支持,先灭黄祖,再图后计。”

    “第二条呢?”

    “第二条,拖。”蒯越看着他,“朝廷现在也缺兵。北方要防匈奴,益州要维稳,洛阳要驻军。真要打荆州,也得等到秋后。

    咱们就拖,拖到秋收,粮草足了,兵练好了,再跟黄祖决一死战。”

    蔡瑁心里盘算。

    献地,是饮鸩止渴。拖,是冒险赌博。

    选哪个?

    他在书房里又踱了两圈,最后停下,一咬牙:“拖!”

    蒯越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不过德珪,拖不是干等。得做点事。”

    “做什么?”

    “第一,加紧练兵。襄阳城里还有三万兵,不够。得征募,至少凑够五万。”

    “第二呢?”

    “第二,联络南郡、武陵、零陵的士族。”蒯越说,“给他们许愿,封官,给钱。只要他们支持咱们,黄祖就翻不了天。”

    蔡瑁想了想:“零陵马家,武陵金家,南郡蒯家……你们蒯家没问题吧?”

    “蒯家没问题,”蒯越说,“但马家……马良在洛阳,态度不明。金家那边,得派人去谈。”

    “那就谈!”蔡瑁拍板,“要钱给钱,要官给官。只要他们不帮黄祖,什么都好说。”

    蒯越应下,又道:“还有第三件事——刘琦。”

    提到刘琦,蔡瑁眼中闪过杀意:“那小子在江夏,是黄祖的招牌。得想办法除掉。”

    “硬来不行,”蒯越摇头,“黄祖把他看得紧。得用计。”

    “什么计?”

    蒯越压低声音:“刘琦身边,有个叫王威的侍卫,是咱们的人。可以让他……”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蔡瑁眼睛一亮:“能成吗?”

    “试试总比不试强。”蒯越说,“成了,黄祖就没了招牌。不成……也没损失。”

    “好!”蔡瑁点头,“就按你说的办。要钱要人,直接去找张允。”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蒯越告辞离开。

    蔡瑁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血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刘表刚来荆州时,他也是这样坐在书房里,规划着怎么帮刘表站稳脚跟。

    那时候他年轻,有抱负,想跟着刘表干一番大事。

    可后来呢?刘表老了,怂了,只想守成。他蔡瑁也老了,但心还没死。

    乱世之中,不往上爬,就得被人踩。他不想被人踩。

    所以刘表病重时,他动了心思。囚刘琦,立刘琮,掌大权。这一步,他走对了,也走错了。

    对的是,他现在是荆州实际上的主人。错的是,这个主人当得太累,太险。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走了,就得走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案前,提笔给张允回信。

    信上就一句话:“拖。练兵,联士族,除刘琦。”

    写完了,他用火漆封好,叫来亲兵:“八百里加急,送洛阳。”

    亲兵领命而去。

    蔡瑁走到窗前,望着暮色中的襄阳城。城墙很高,很厚,当年刘表花了三年才修好。

    可再高的墙,也挡不住人心。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像个笼子。而他,是笼子里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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