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太守府。
刘琦坐在偏厅里,手里捧着一卷《诗经》,半天没翻一页。窗外蝉声聒噪,吵得他心烦。
他来江夏快一个月了。吃得好,住得好,黄祖对他恭敬有加。可他就是觉得……不踏实。
黄祖那张脸,笑的时候像在哭,哭的时候像在笑。他看不透。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黄祖进来了,一身便服,脸上带着笑。
“大公子,”黄祖拱手,“在看什么书?”
刘琦忙起身:“黄将军。随便看看,《诗经》。”
“好,好书。”黄祖在他对面坐下,“大公子可知,《诗经》里我最喜欢哪一句?”
“不知。”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黄祖缓缓道,“兄弟在家里打架,但外人来了,得一起对付外人。”
刘琦心里一动。黄祖这话,是在点他。
“黄将军说的是,”他低声道,“可蔡瑁那贼子,害死我父亲,囚禁我。这仇……”
“仇当然要报,”黄祖说,“但不能急。大公子,你现在是荆州长公子,名正言顺。只要咱们稳住了,蔡瑁迟早众叛亲离。”
刘琦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没底。
他来江夏这些天,黄祖整天说练兵,说备战,可一兵一卒都没动过。
倒是派了好几拨使者出去,有的去零陵,有的去武陵,还有的去……江东。
“黄将军,”他试探着问,“听说你派使者去江东了?”
黄祖脸色不变:“是。去买粮。江夏今年收成不好,得早做准备。”
买粮?刘琦不信。江夏是鱼米之乡,再怎么收成不好,也不至于去江东买粮。
但他没敢再问。
黄祖看着他,忽然笑了:“大公子,你是不是担心,我跟孙坚结盟?”
刘琦一愣,没说话。
“放心,”黄祖拍拍他肩膀,“孙文台跟咱们有仇。这仇,我记着,他也记着。结盟?不可能。”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刘琦心里稍安。
“那咱们……什么时候打襄阳?”他问。
黄祖沉吟:“秋后。等粮草足了,兵练好了。到时候大公子以长公子之名,号召荆州各郡讨逆。蔡瑁必败。”
秋后……还有三个月。
刘琦算了算,三个月,不长不短。他能等。
“那就听黄将军的。”他说。
黄祖点头,又聊了几句,起身走了。
刘琦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廊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黄祖太稳了。稳得不像个要打仗的人。
他走回屋里,重新拿起《诗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蝉声更响了,像在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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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野,城楼上。
刘备和关羽并肩站着,望着南边的官道。六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大哥,”关羽开口,“朝廷的旨意到了。”
刘备没回头:“怎么说?”
“命咱们协防新野,不得擅动。”关羽顿了顿,“但密旨里说,若荆州有变,可便宜行事。”
刘备笑了。朝廷这是老套路——明着约束,暗着放权。
“云长,”他问,“你觉得荆州会怎么变?”
关羽抚髯:“蔡瑁和黄祖,必有一战。但何时打,怎么打,难说。”
“是啊,”刘备叹气,“蔡瑁想借朝廷的刀,黄祖想借刘琦的名。两个人都在算计,都不肯先动手。”
“那咱们……”
“等。”刘备说,“等他们打起来。等朝廷的旨意。”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等不是干等。云长,你派人去趟襄阳,见见蒯越。”
关羽一愣:“见蒯越?他不是蔡瑁的人吗?”
“是人就会变,”刘备说,“蒯越是聪明人,知道蔡瑁靠不住。咱们给他递个梯子,看他下不下。”
“递什么梯子?”
刘备想了想:“就说朝廷有意在荆州设‘都督府’,总管军政。人选嘛……可以是荆州本地人。”
关羽明白了。这是要分化蔡瑁的势力。
蒯越要是心动,就可能倒戈。就算不倒戈,也会跟蔡瑁离心。
“我这就去办。”关羽说。
“不急,”刘备摆摆手,“等两天。等襄阳那边更乱了,再去。”
两人正说着,城下来了一队人马。当先的是个年轻将领,银甲白袍,很是显眼。
刘备眯眼一看,笑了:“是子龙。”
赵云上得城来,行礼:“刘使君,关将军。”
“子龙怎么来了?”刘备问,“洛阳那边有事?”
“陛下让末将来传话,”赵云说,“朝廷已下旨,命蔡瑁献汉水以北地,换取朝廷支持。
蔡瑁若从,则下旨斥责黄祖。若不从……朝廷就不管了。”
刘备和关羽对视一眼。
这招狠。逼蔡瑁割肉,逼黄祖跳脚。
“蔡瑁会从吗?”关羽问。
“不会,”赵云摇头,“蒯越不会让他从。汉水以北是襄阳屏障,丢了,襄阳就是孤城。”
刘备点头:“那朝廷的意思……”
“朝廷的意思是,让使君做好准备。”赵云压低声音,“秋后,无论蔡瑁和黄祖打不打,朝廷都要动荆州。”
刘备心里一震。
秋后……这么快?
“朝廷有兵吗?”他问。
“有,”赵云说,“皇甫嵩将军在邺城有五万兵,可以调三万南下。
张飞将军在益州,也可以调两万东进。加上使君这里的一万,足够。”
六万兵,打荆州,够了。
可刘备心里不安。朝廷这么急着动荆州,是为什么?怕孙坚抢先?还是……
他忽然想起陛下那张年轻的脸。那张脸上,总是带着笑,可眼睛里,藏着深不见底的东西。
“子龙,”他问,“陛下……还有什么交代?”
赵云想了想:“陛下说,荆州平定后,需有人镇守。此人需是汉室宗亲,需有仁德之名,需得荆州民心。”
刘备愣住了。
汉室宗亲,仁德之名,得荆州民心……这说的,不就是他吗?
“陛下真这么说?”他声音有点颤。
“真说。”赵云点头,“陛下还说,乱世之中,能安民者,方为英雄。
刘使君在平原,在益州,都证明了自己。荆州……或许是个更大的舞台。”
刘备不说话了。
他望着南边的天空,那里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荆州……他梦寐以求的荆州。有了荆州,他就有了根基,有了争天下的资本。
可这荆州,是朝廷给的。给了,就能收回去。
他是棋子,还是棋手?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云长,”他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该不该要荆州?”
关羽沉默良久,缓缓道:“大哥,乱世之中,有地盘总比没地盘强。至于将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走一步看一步。
刘备苦笑。是啊,还能怎样呢?
他奔波半生,从涿郡到平原,从平原到益州,从益州到新野。每一步,都是别人安排的。
可这一次,或许不一样。
陛下给了他机会。能不能抓住,看他自己。
“子龙,”他转身,“回去禀告陛下,刘备……遵旨。”
赵云行礼,下城去了。
刘备和关羽继续站在城楼上。风大了些,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大哥,”关羽忽然问,“要是真得了荆州,你打算怎么治?”
刘备想了想:“减赋税,轻徭役,兴学堂,修水利。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刘备说,“可就这么简单的事,多少人一辈子都做不到。”
关羽没说话。
他看着刘备的侧脸。那张脸上,有风霜,有疲惫,但眼睛里的光,还像当年在涿郡时一样。
或许……大哥真能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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