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庞统在御史台接到了新任务——负责接待张允,探探他的口风。
他换上官袍,带着两个小吏,去了驿馆。张允住在驿馆最好的院子。庞统进去时,他正在院里练剑。
见到庞统,张允收了剑,拱手笑道:“庞侍御史,久仰久仰。”
“张将军客气,”庞统还礼,“陛下命我来看看,张将军在洛阳可还习惯?”
“习惯,习惯得很,”张允引他进屋,“洛阳到底是京师,气象非凡。比我们襄阳,强多了。”
两人落座,仆人上了茶。
寒暄几句后,庞统切入正题:“张将军此次来洛阳,除了进献赋税人才,可还有别的事?”
张允神色一正:“不瞒庞侍御史,蔡将军派我来,主要是想向朝廷表忠心。
如今荆州内外交困,北有朝廷大军,东有孙坚窥伺,内部还有刘琦、黄祖作乱。蔡将军日夜忧心,只盼朝廷能施以援手。”
这话说得恳切,但庞统听出了弦外之音——蔡瑁这是在诉苦,想向朝廷要支持。
“张将军放心,”庞统缓缓道,“陛下已知荆州情况。蔡将军忠心可嘉,朝廷必不会亏待。”
“有庞侍御史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张允松了口气,
“不过庞侍御史,蔡将军还有一忧——江夏黄祖拥立刘琦,公然对抗襄阳。若朝廷不加以制止,恐怕荆州永无宁日。”
来了。庞统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张将军的意思是?”
“蔡将军希望朝廷能下旨,斥责黄祖叛逆,命他交出刘琦。”张允看着庞统,
“如此,黄祖若遵旨,荆州可安。若不遵旨,朝廷就有理由讨伐。”
想得美。庞统心里明白,蔡瑁这是想借朝廷的刀,除掉黄祖和刘琦。
“张将军,”他斟酌着词句,“朝廷行事,讲究名正言顺。
黄祖拥立刘琦,虽是对抗襄阳,但名义上仍是荆州臣子。朝廷若直接下旨斥责,恐惹非议。”
张允脸色微变:“那朝廷的意思……”
“朝廷的意思是,希望荆州内部能和解。”庞统说,“刘琦、刘琮都是刘景升之子,兄弟相争,徒惹人笑。
若他们能坐下来谈,化干戈为玉帛,那是最好。”
张允不说话了。他听出来了,朝廷这是在和稀泥。既不想帮蔡瑁打黄祖,也不想帮黄祖打蔡瑁。
乱世之中,这或许是最聪明的做法。但蔡瑁那边等不起啊。
“庞侍御史,”张允压低声音,“若朝廷能支持蔡将军,蔡将军愿献出更多。
赋税可以再加,水军可以再调,甚至……可以让出部分郡县,归朝廷直辖。”
这话说得够直白了。蔡瑁这是要割地求援。
庞统心里一震,面上却还是平静:“张将军的话,我会转告陛下。但此事关系重大,需陛下圣裁。”
张允点头:“我明白。还请庞侍御史多多美言。”
又聊了会儿,庞统告辞离开。走出驿馆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张允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离开。那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安。
庞统忽然觉得,蔡瑁这些人,也挺可怜的。为了权力,把自己逼到这一步。献赋税,献水军,现在连地盘都要献了。
可这乱世,谁不可怜呢?刘琦不可怜吗?刘琮不可怜吗?荆州那些百姓不可怜吗?
他摇摇头,转身走了。
---
六月底,洛阳的天气更热了。
庞统在御史台忙得脚不沾地。除了日常公务,还得应付各方来的试探——
马良又来找过他两次,黄权约他喝了回酒,连张松都派人送来了请柬,说是“同乡聚会”。
他一个都没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这潭水太深了,他怕一脚踩进去,就再也上不来。
这天傍晚,他刚下值,宫里来了个小太监,传他进宫。
庞统心里咯噔一下——陛下这时候召见,肯定有事。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跟着小太监进了宫。
宣室殿里,刘辩正在用晚膳。见他来了,招手道:“士元,还没吃吧?过来一起。”
庞统连忙推辞:“臣不敢。”
“有什么敢不敢的,”刘辩摆摆手,“就咱们两个,没那么多规矩。”
庞统只好坐下。饭菜很简单,四菜一汤,两荤两素。
刘辩边吃边问:“听说张允找过你?”
“是,”庞统放下筷子,“他想让朝廷下旨斥责黄祖,蔡瑁愿意割地求援。”
刘辩笑了:“蔡德珪这是真急了。连地盘都舍得献,看来襄阳那边压力不小。”
庞统点头:“张允说,黄祖在江夏蠢蠢欲动,可能要打襄阳。”
“打不起来的,”刘辩夹了块肉,“黄祖那老狐狸,比蔡瑁还精。
他拥立刘琦,是做姿态,不是真要打。真打起来,他讨不到便宜。”
“那朝廷……”
“朝廷继续看戏,”刘辩喝了口汤,“不过戏不能白看。蔡瑁要献的地盘,咱们收。但不止收他献的,还要多要。”
庞统一愣:“多要?”
“对,”刘辩放下碗,“南阳往南,一直到汉水,这一片地方,都要划归朝廷直辖。
蔡瑁要是答应,朝廷就公开支持他。要是不答应……那就让他自己跟黄祖玩去。”
庞统心里盘算。南阳往南到汉水,那包括襄阳以北的大片土地。
蔡瑁要是真把这地方给了朝廷,襄阳就彻底暴露在朝廷兵锋之下了。他舍得吗?
“陛下,蔡瑁恐怕不会答应。”庞统说。
“他会答应的,”刘辩很自信,“他现在没得选。不给,朝廷不帮他,他斗不过黄祖。给了,至少还能保住襄阳和南郡。”
庞统明白了。陛下这是吃定了蔡瑁。乱世之中,弱者没资格谈条件。蔡瑁现在就是弱者。
“那臣明日就去见张允?”庞统问。
“不急,”刘辩摆摆手,“晾他几天。等他急了,自然会来找你。到时候,条件更好谈。”
庞统点头。陛下这是把人心摸透了。
“对了,”刘辩忽然想起什么,“孙坚那边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庞统道,“不过据南阳来的消息,孙坚在豫州练兵很勤,战船造了不少。”
刘辩冷笑:“孙文台这是憋着劲呢。等荆州一乱,他肯定要伸手。”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暂时不用管他。等荆州的事定了,再收拾他不迟。”
庞统没说话。他忽然觉得,陛下好像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
蔡瑁、黄祖、孙坚……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都在陛下的棋盘上。这盘棋,下得真大。
“士元,”刘辩看着他,“你觉得,荆州这事,最后会怎么收场?”
庞统想了想,谨慎道:“臣以为,蔡瑁和黄祖必有一战。不管谁赢,都会元气大伤。到时候朝廷南下,或可一举而定。”
“然后呢?”刘辩问,“拿下荆州之后,怎么治理?”
庞统愣住了。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刘辩笑了:“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荆州这地方,士族势力太深,百姓习惯自治。朝廷若强行插手,未必有好结果。”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所以朕在想,或许可以换个法子——让荆州人治荆州。”
庞统心里一震:“陛下的意思是……”
“刘备不是在那儿吗?”刘辩转身,“他是汉室宗亲,仁德之名在外。若让他治理荆州,或许比朝廷直接管更好。”
庞统明白了。陛下这是要用刘备,来平衡荆州的各方势力。
刘备有仁德之名,能得民心。又是汉室宗亲,名正言顺。让他治荆州,既能让荆州安定,又能防止士族坐大。
高。实在是高。
“那刘玄德会答应吗?”庞统问。
“他会答应的,”刘辩说,“刘备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个地盘,施展抱负。荆州这么大一块地方,他求之不得。”
庞统点头。确实。刘备奔波半生,好不容易有了平原,又调去益州。现在若能把荆州给他,他肯定愿意。
“不过这事不急,”刘辩坐回桌前,“等荆州打下来再说。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蔡瑁和黄祖的矛盾挑起来,让他们打得更凶些。”
他看向庞统:“士元,这事交给你。想办法给张允透个风,就说黄祖正在联络江东,想借孙坚的兵打襄阳。”
庞统一愣:“这是……假的吧?”
“真真假假,有什么关系?”刘辩笑了,“只要蔡瑁信了,他就会先动手。他先动手,黄祖就有理由反击。到时候,想停都停不下来。”
庞统心里发寒。陛下这手段,太狠了。可乱世之中,不狠不行。
“臣……明白了。”他低声道。
“明白就好,”刘辩拍拍他肩膀,“去吧,好好干。等荆州平定了,朕给你记大功。”
庞统行礼告退。
走出宣室殿时,天已经全黑了。宫里点起了灯笼,一串串,像地上的星星。
他沿着宫道往外走,脚步很沉。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陛下的话:真真假假,有什么关系?
是啊,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达到目的,真假不重要,手段不重要,甚至人命……也不重要。
乱世如炉,众生如炭。烧吧,烧得越旺越好。等烧完了,剩下的,才是真正的天下。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夜空漆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