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江夏。
刘琦一路狂奔,马累死了两匹,终于逃到了江夏地界。
他不敢走大路,专挑小路,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溪水,几天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哪还有半点公子模样。
快到江夏城时,他被一队巡哨骑兵拦住了。
“什么人?!”当先的队率厉声喝问。
刘琦从怀里掏出印信:“我乃江夏太守刘琦,要见黄祖将军!”
队率接过印信看了看,又打量他几眼,将信将疑:“大公子?您怎么……”
“少废话!”刘琦急了,“带我去见黄将军!”
队率不敢怠慢,连忙带着他进城。
黄祖正在府中喝酒——刘表病逝的消息传到江夏,他心情很糟。不是为刘表伤心,是为自己担心。
蔡瑁掌权,肯定不会放过他。接下来该怎么办,他还没想好。
正喝着,亲兵来报:“将军,大公子来了。”
“大公子?”黄祖一愣,“哪个大公子?”
“刘琦公子。”
黄祖霍然起身:“快请!”
刘琦被带进来时,黄祖差点没认出来——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人,真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大公子?
“黄将军!”刘琦看见黄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救我!”
黄祖连忙扶住他:“大公子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刘琦把经过说了一遍——蔡瑁如何逼宫,父亲如何病逝,自己如何被囚,又如何逃出来。
说到最后,他泣不成声:“黄将军,蔡瑁那贼子,害死我父亲,还要害我!您可得为我做主啊!”
黄祖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知道蔡瑁会争权,但没想到会做到这一步——囚禁长子,假传遗命,这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大公子放心,”黄祖拍着胸膛,“有我在,蔡瑁不敢动你。你就待在江夏,我看他能怎么样!”
刘琦感激涕零,连连道谢。
等刘琦被带去休息后,黄祖独自坐在堂中,眉头紧锁。
事情麻烦了。
刘琦逃到江夏,等于把麻烦带给了他。蔡瑁肯定会派人来要人,给还是不给?
给,对不起刘表,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不给,就等于和蔡瑁撕破脸。到时候蔡瑁以荆州牧的名义讨伐他,他就是叛逆。
正头疼着,亲兵又报:“将军,襄阳来人了。”
“谁?”
“张允。”
黄祖心里一沉。来得真快。
他整了整衣袍,走出去。张允已经在堂中等候,身后跟着十几个甲士。
“黄将军,”张允拱手,脸上带着笑,“别来无恙。”
“子相,”黄祖也笑,笑得很假,“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奉二公子之命,来接大公子回襄阳。”张允开门见山,
“大公子悲伤过度,神志不清,跑了出来。二公子担心兄长安危,特命我来接他回去。”
话说得漂亮,但黄祖一个字都不信。
“大公子确实在我这儿,”黄祖道,“不过他受了惊吓,需要静养。等好些了,我亲自送他回襄阳。”
“这就不劳黄将军费心了,”张允笑容不变,“二公子已经请了名医,在襄阳候着。还是让大公子跟我回去吧。”
话说到这份上,等于摊牌了。
黄祖盯着张允,张允也盯着他,两人眼神在空中交锋。
堂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过了好一会儿,黄祖忽然笑了:“子相,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蔡德珪想干什么,你我都清楚。
大公子在我这儿,很安全。你回去告诉蔡德珪,让他好自为之。”
张允脸色一沉:“黄将军这是要抗命?”
“抗命?”黄祖冷笑,“谁的命?刘琮那小儿的?还是蔡瑁的?”
“你——”
“送客!”黄祖一挥手。
亲兵上前,手按刀柄。张允身后的甲士也上前一步,双方剑拔弩张。
张允盯着黄祖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好,好。黄将军既然执意如此,那我就如实回报了。只是……希望黄将军别后悔。”
“慢走不送。”
张允转身离去,脚步很重。
黄祖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忧虑。
他知道,这一下,彻底和蔡瑁闹翻了。
接下来……就是刀兵相见了。
……
六月十二,襄阳。
蔡瑁听完张允的汇报,气得把茶杯摔在地上。
“黄祖老匹夫!他敢!”
“德珪息怒,”张允劝道,“黄祖在江夏经营多年,手上有两万兵马,硬来怕是不易。”
“那就让他嚣张?”蔡瑁瞪眼,“刘琦在他手里,迟早是个祸害。万一他拥立刘琦,讨伐我们,怎么办?”
张允沉默。
这也是他担心的。刘琦是长子,名正言顺。
黄祖若拥立刘琦,打起“清君侧”的旗号,荆州那些不满蔡瑁的人,很可能倒戈。
“得想个办法,”蔡瑁在堂中踱步,“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对了,朝廷那边有回信吗?”
“还没,”张允道,“不过曹操那边回信了。”
“怎么说?”
张允从怀中取出信,递给蔡瑁。
蔡瑁接过,快速浏览。信是曹操亲笔,写得很客气,大意是:荆州之事,朝廷已有耳闻。若蔡将军愿归顺朝廷,曹某必在陛下面前美言。
至于刘琮继位之事……只要荆州安定,朝廷不会干涉。
看完,蔡瑁眼睛亮了。
“好!有曹司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把信递给张允:“你看,曹操是明白人。他知道荆州的重要性,不想跟咱们撕破脸。”
张允看完,却皱起眉:“德珪,曹操这信……说得太含糊了。他只说‘不会干涉’,没说支持。万一到时候朝廷不认账,怎么办?”
“不会的,”蔡瑁很自信,“曹操现在是朝廷重臣,说话有分量。
再说了,朝廷现在重心在北方,没精力管荆州。咱们主动归顺,他们求之不得。”
他说得有理,但张允心里还是不安。
曹操这个人,他听说过。能从一个校尉做到司空,绝不是简单角色。和这样的人合作,得加倍小心。
“那……水军的事?”张允问。
“给,”蔡瑁咬牙,“舍不得饵钓不到鱼。献出一部水军,既能表诚意,又能让朝廷水师增强,帮咱们分担来自孙坚江上的压力。划算。”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你再去趟新野,见见刘备。”
“刘备?”张允一愣,“见他做什么?”
“探探他的口风,”蔡瑁道,“刘备屯兵新野,名义上是‘协防’,实则监视咱们。
若能拉拢他,或者至少让他别捣乱,咱们就少个敌人。”
张允点头:“明白了。”
“记住,态度要好,”蔡瑁叮嘱,“刘备是汉室宗亲,仁德之名在外。别跟他硬来。”
“放心,我知道分寸。”
张允走后,蔡瑁独自坐在堂中,望着窗外。
六月的阳光很烈,照得院子里白花花一片。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刘表时的情景。
那时候刘表还很年轻,意气风发,说要让荆州成为乱世中的一片净土。
他蔡瑁当时只是个校尉,跟在刘表身边,心里满是敬佩。
可后来呢?
乱世磨人。刘表老了,累了,只想守着荆州这一亩三分地。可他蔡瑁不甘心。
他也想有一番作为,也想青史留名。
所以当刘表病重时,他动了心思。扶持刘琮上位,自己掌权,然后……然后怎么样?
他还没想好。
或许和朝廷合作,或许割据一方,或许……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路已经走到这一步,没回头了。只能往前,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