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刘表病情急剧恶化。
太医令被叫来,诊了脉,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开了副参汤吊着。
蔡瑁和张允守在门外,听着屋里刘表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脸色都不好看。
“德珪,”张允压低声音,“刘琦那边……怎么处置?”
“先关着,”蔡瑁道,“等老头子咽了气,再处理。”
“蒯越和蒯良那边……”
“蒯越是聪明人,知道该站哪边。蒯良……”蔡瑁冷笑,“一个书生,掀不起风浪。等大局定了,再收拾他。”
正说着,屋里忽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接着是碗碟摔碎的声音。
两人冲进去。
刘表趴在床沿,咳得浑身颤抖,帕子上全是暗红的血。侍女吓得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蔡瑁上前,扶起刘表,拍着他的背。等咳声稍歇,他挥退侍女,屋里只剩下他和张允。
“主公,”蔡瑁凑到刘表耳边,声音很轻,“您放心去吧。荆州……我会替您守好的。”
刘表睁开眼睛,死死盯着他,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他想骂,想吼,可喉咙里只有“嗬嗬”的气声。
“您是不是想问刘琦?”蔡瑁笑了,“放心,我会让他去陪您的。父子团聚,多好。”
刘表浑身一震,眼睛瞪得老大,手指用力抓住蔡瑁的胳膊,指甲都陷进肉里。
但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只有那双眼睛,还死死瞪着,像是要把蔡瑁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蔡瑁任由他抓着,脸上带着笑,直到那只手慢慢松开,无力地垂下去。
刘表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神采。
胸口不再起伏。
屋里静得可怕。
张允上前,伸手探了探鼻息,回头看向蔡瑁,点了点头。
蔡瑁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传令,”他声音平静,“主公……薨了。”
……
六月初八,清晨。
襄阳城里飘起了白幡。
刘表病逝的消息传开,百姓们大多没什么反应——乱世里,死个州牧跟死个普通人差不多,都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但士族和官员们就不一样了。
州牧府正堂,灵堂已经设好。刘表的棺椁停在正中,香烛烧着,青烟袅袅。
荆州文武官员陆续到来,个个穿着素服,面色凝重——是真的凝重,还是装的,就不知道了。
蔡瑁站在灵前,一身缟素,眼睛红肿,像是哭了一夜。
张允站在他身边,也是满脸悲戚。
蒯越来得稍晚些,进来后先给刘表上了香,然后走到蔡瑁面前,低声道:“德珪,节哀。”
“异度兄,”蔡瑁抹了抹眼角,“主公这一去,荆州……可怎么办啊。”
这话说得大声,堂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众人互相看看,没人接话。
蔡瑁环视一圈,缓缓道:“主公临终前,有遗命。”
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主公说,”蔡瑁声音带着哽咽,“琦儿体弱,不堪大任。
琮儿虽年幼,但有德珪、子相(张允字)辅佐,可承大业。故……命琮儿继位,领荆州牧。”
话音落下,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假的。刘表昨天才说要传位给刘琦,今天就变成刘琮了?
但没人敢说破。
那些甲士就站在堂外,手按着刀柄,眼神冷冰冰的。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蒯越先开口:“既然主公有命,我等自当遵从。”
他一表态,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谨遵主公遗命!”
“二公子仁孝,当立!”
蔡瑁眼中闪过满意之色。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刘琮——那孩子穿着孝服,瘦瘦小小的,低着头,不敢看人。
“琮儿,”蔡瑁走过去,拉着他走到灵前,“给你父亲磕个头。从今天起,你就是荆州之主了。”
刘琮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抬起头时,眼泪掉下来——不是装的,是真的怕。
蔡瑁扶起他,转身对众人道:“即日起,刘琮继任荆州牧。我等当尽心辅佐,保荆州平安!”
“诺!”众人齐声。
仪式很简单,简单得有些仓促。但没人敢说什么。
上完香,众人陆续退去。蔡瑁把蒯越叫到偏厅。
“异度兄,”蔡瑁让人上了茶,“今日多谢了。”
“不必谢我,”蒯越淡淡道,“我只是为荆州着想。”
“是是是,”蔡瑁点头,“如今荆州内忧外患,北有朝廷虎视,东有孙坚窥伺。
若让大公子继位,荆州必乱。到时候,你我都是阶下囚。”
蒯越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问:“大公子那边……”
“琦儿悲伤过度,病倒了,”蔡瑁面不改色,“我让人送他去别院静养。等过了这阵子,再让他回来守孝。”
这话说得漂亮,但蒯越明白——刘琦回不来了。
他喝了口茶,茶是凉的,喝下去心里也凉。
“德珪,”他放下茶杯,“朝廷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提到朝廷,蔡瑁脸色严肃起来:“朝廷大军就在北边,刘玄德在新野屯兵,说是‘协防’,实则监视。
还有孙坚在豫州……荆州现在是四面楚歌啊。”
“所以你想……”
“我想和朝廷谈和,”蔡瑁压低声音,“只要朝廷承认琮儿的地位,我愿意……献出荆州水军一部,归朝廷水师节制。”
蒯越一惊:“献水军?德珪,水军乃荆州屏障,岂可轻予外人?”
“此一时彼一时,”蔡瑁咬牙,“南阳已失,北门洞开。朝廷若从南阳南下,或刘备自新野西进,我陆军难挡。
唯有水军,朝廷尚缺。以此为筹码,或可换来朝廷承认,甚至联手制约孙坚。这是断臂求生!”
“可水军是你我立足之本……”
“本?”蔡瑁苦笑,“异度兄,现在保住你我的权位才是根本!刘琦在逃,黄祖必反。
若无朝廷名义镇着,荆州顷刻分崩离析!献出一部水军,换来朝廷大义和喘息之机,值得!”
蒯越沉默片刻,缓缓道:“德珪,朝廷得了水军,如虎添翼。他日若反目,我荆州何以自守?此恐非长久之计。”
“顾不了那么长远了,”蔡瑁摆手,“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乱世之中,哪有不冒险的?只要能稳住荆州,冒点险也值得。”
正说着,张允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
“德珪,刚收到消息,”他低声道,“刘琦……跑了。”
“什么?!”蔡瑁霍然起身。
“看守的人被他买通了,”张允咬牙,“昨夜趁乱跑的,往江夏方向去了。”
蔡瑁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案几上:“废物!”
蒯越在一旁听着,心里反倒松了口气。刘琦跑了也好,至少……不用死在自己人手里。
“立刻派人去追!”蔡瑁吼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已经派人去了,”张允道,“但江夏是黄祖的地盘,恐怕……”
“黄祖……”蔡瑁眼中闪过厉色,“这个老匹夫,早晚收拾他。”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刘琦跑了,确实是个麻烦。但眼下更重要的是稳住荆州,稳住自己的位置。
“子相,”他看向张允,“你亲自带人去江夏,就说……就说大公子悲伤过度,神志不清,请黄祖把人送回来。记住,态度要好,别撕破脸。”
“明白。”
张允匆匆离去。
蔡瑁重新坐下,揉着眉心,看起来很疲惫。
蒯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蔡将军,现在看起来……有点可怜。
为了权力,把自己逼到这一步,值吗?
他不知道。
“异度兄,”蔡瑁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蒯越没回答。
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对错,已经不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