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52章 李严vs黄权
    建安四年,五月初十。

    洛阳的雨停了两天,日头就毒起来了。才辰时,阳光已经晒得青石板路发烫,街边槐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庞统在驿馆里坐不住——荀彧昨天派人送了套官服来,深青色,绣着云纹,是侍御史的制式。

    衣服搁在案上,他盯着看了半天,没伸手去碰。

    “将军,”亲兵推门进来,满头是汗,“外头有人找。”

    “谁?”

    “说是益州来的,姓李。”

    庞统心里一动。益州姓李的……李严?

    他整了整衣袍走出去。驿馆门口站着个人,四十出头,方脸浓眉,穿着半旧的深蓝儒袍,风尘仆仆的。正是李严。

    “李功曹?”庞统快步上前,“你怎么来了?”

    李严转过身,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亮着:“庞军师……不,该叫庞将军了。严奉刘使君之命,来洛阳述职。”

    两人走进驿馆小院,在槐树荫下坐了。亲兵端来两碗凉茶,李严一口气灌下半碗,抹了抹嘴。

    “成都那边怎么样了?”庞统问。

    “乱,也不乱。”李严放下碗,“说乱吧,街市开了,百姓该干嘛干嘛。说不乱吧……暗地里较劲的多着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张松和法正最近走得近,三天两头凑一块儿。

    黄权看不惯,在我这儿发了好几次牢骚,说他们‘挟功自傲,目中无人’。”

    庞统听着,不意外。张松、法正都是东州士,现在立了功,自然要抱团。

    黄权是本土士族代表,看着当然不舒服。

    “刘使君怎么说?”

    “刘使君……”李严苦笑,“和稀泥呗。这边安抚黄权,那边褒奖张松。

    严老将军倒是干脆,整天泡在军营里练兵,政务一概不管。”

    “你呢?”庞统看着他,“巴郡那边,还顺利?”

    李严神色复杂起来。五月初,他奉庞统之命去了巴郡,协助严颜整编兵马。这一趟,见识了不少东西。

    “巴郡驻军八千,良莠不齐。”李严说,“老弱病残占了三成,吃空饷的也不少。

    我和严老将军清查了半个月,裁汰了两千人,补了一千青壮。剩下的五千人,勉强像个样子。”

    “没出乱子?”

    “怎么没有?”李严叹道,“被裁的那些人,堵在郡府门口闹了三天。

    要不是严老将军提着刀站在台阶上,说‘闹事者斩’,差点就压不住。”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还有那些本地豪强,听说朝廷要清丈田亩,一个个跳得老高。

    有个姓王的,仗着家里出了个孝廉,带着家丁拦着官吏不让量地。

    我去了,跟他讲道理,讲不通。最后是严老将军派了一队兵,把家丁撵了,地才量成。”

    庞统点点头。这才是益州真实的模样——表面上归顺了,底下的利益纠葛、新旧矛盾,一点没少。

    “李功曹这趟来洛阳,不只是述职吧?”他问。

    李严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封文书:“刘使君让我带的,益州官吏考核的初拟名单。另外……我自己也想问问,朝廷对益州士族,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文书很厚,用锦袋装着。庞统没接,只是看着李严:“李功曹,这话该问荀令君,或者陛下。”

    “我问了,”李严声音低下来,“昨日进宫,荀令君见了。话说的漂亮,什么‘唯才是举’‘一视同仁’,可严听着……不踏实。”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忧虑:“庞将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益州士族憋屈了三十年,现在朝廷来了,都盼着能翻身。

    可要是朝廷用完了东州士,就把咱们撇一边,那……那人心就真的散了。”

    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响。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

    庞统端起茶碗,慢慢转着。碗是粗陶的,边缘有个小豁口,摸着扎手。

    “李功曹,”他缓缓开口,“我跟你讲个事。去年在汉中,张鲁归降前,陛下让张既去谈判。

    张既问张鲁要什么条件,张鲁说要粮要钱,还要朝廷承认五斗米道为国教。”

    李严听着,不明白为什么说这个。

    “张既回报朝廷,荀令君当场就怒了,说‘万万不可’。”庞统继续道,“可陛下说:答应他。”

    “答应了?”李严一愣。

    “答应了,但没全答应。”庞统笑了笑,“粮钱分批给,五斗米道的事‘容后再议’。

    张鲁知道这是缓兵之计,可他还是降了。为什么?”

    李严想了想:“因为……大势所趋?”

    “因为陛下给了他台阶下。”庞统放下茶碗,“陛下要的是汉中归顺,不是跟张鲁较劲。

    有些事,眼下争个对错没意义,先把大局稳住了,往后慢慢来。”

    他看着李严:“益州士族的事,也一样。朝廷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不是分个谁对谁错。

    东州士有功,得赏;本地士族委屈,得安抚。

    可这赏和安抚,得有个度——赏过头了,东州士会骄横;安抚过头了,本地士族会得寸进尺。”

    “那这个度……怎么把握?”

    “所以需要人啊,”庞统说,“需要既懂朝廷心思,又懂益州情况的人,在中间周旋。李功曹,你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严愣住了。

    “你是本地士族出身,但跟东州士没死仇。你在巴郡的作为,朝廷也看在眼里——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

    庞统顿了顿,“这次让你来洛阳,你以为只是述职?”

    李严心跳快了起来。

    “名单给我看看。”庞统伸手。

    李严连忙递上文书。庞统打开,快速浏览。上面列了百来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拟任官职、考评等级。

    他看到李严的名字后面写着:“拟迁南阳郡丞,考评:甲等。”

    南阳郡丞……

    庞统心里明白了。南阳是朝廷直辖的大郡,郡守是卢植,天子之师。

    郡丞是实权副职,掌民政、赋税、刑名。这个位置,比在益州当个功曹强太多了。

    “南阳郡丞,”他把文书递回去,“李功曹觉得如何?”

    李严手有点抖:“这……这是朝廷的意思?”

    “刘使君拟的,但荀令君昨日看过了,没改。”庞统说,“这就是说,朝廷认可。”

    他站起身,走到树荫边缘。阳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明暗分界线。

    “李功曹,益州的事急不得。但朝廷也不会让真心做事的人寒心。你去南阳,好好干。

    等益州稳了,朝廷需要熟悉蜀地的人回去治理,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李严听懂了。

    这是条长线。先去中原历练,积累资历,等时机成熟再回益州——那时候就不是区区功曹了。

    “严……明白了。”李严起身,深深一揖,“谢庞将军指点。”

    “别谢我,”庞统扶住他,“要谢,就谢你自己。在巴郡那些事,做得漂亮。”

    两人又聊了会儿,李严告辞去驿馆安顿。庞统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李严来了,黄权呢?

    按照名单,黄权拟迁御史台侍御史。这是个清贵职位,掌监察、弹劾,适合黄权那刚直的性子。

    可黄权愿不愿意离开益州,来洛阳当个言官?

    正想着,街那头又来了一队车马。当先的马车挂着“刘”字旗,后面跟着几辆行李车,还有二十来个护卫。

    庞统眯眼一看——马车帘子掀开,下来个人,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身素色儒袍。

    黄权。

    他还真来了。

    黄权也看见了庞统,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庞将军。”黄权拱手,神色复杂。

    “黄治中,”庞统还礼,“一路辛苦。”

    “不辛苦,”黄权摇头,语气硬邦邦的,“奉命而已。”

    这话里带着情绪。庞统听出来了,也不点破,侧身让路:“黄治中先安顿吧,晚些时候再叙。”

    黄权点点头,没再多说,带着车队进了驿馆。

    庞统站在门口,看着那几辆行李车——不多,就三车,看来黄权没打算长住。或者说……没打算在洛阳扎根。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益州这些人,一个个心思都重。

    李严想为士族争地位,黄权想守住心中道义,张松、法正想往上爬……陛下把这摊子事交给他,真是看得起他。

    转身往回走时,看见亲兵捧着那套侍御史官服站在院里。

    “将军,衣服……”亲兵迟疑道。

    庞统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布料是上好的蜀锦,触手温凉,绣工精细。

    可这颜色……深青色,像雨前的天色,沉甸甸的。

    “收起来吧,”他说,“过两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