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五月初十。
洛阳的雨停了两天,日头就毒起来了。才辰时,阳光已经晒得青石板路发烫,街边槐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庞统在驿馆里坐不住——荀彧昨天派人送了套官服来,深青色,绣着云纹,是侍御史的制式。
衣服搁在案上,他盯着看了半天,没伸手去碰。
“将军,”亲兵推门进来,满头是汗,“外头有人找。”
“谁?”
“说是益州来的,姓李。”
庞统心里一动。益州姓李的……李严?
他整了整衣袍走出去。驿馆门口站着个人,四十出头,方脸浓眉,穿着半旧的深蓝儒袍,风尘仆仆的。正是李严。
“李功曹?”庞统快步上前,“你怎么来了?”
李严转过身,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亮着:“庞军师……不,该叫庞将军了。严奉刘使君之命,来洛阳述职。”
两人走进驿馆小院,在槐树荫下坐了。亲兵端来两碗凉茶,李严一口气灌下半碗,抹了抹嘴。
“成都那边怎么样了?”庞统问。
“乱,也不乱。”李严放下碗,“说乱吧,街市开了,百姓该干嘛干嘛。说不乱吧……暗地里较劲的多着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张松和法正最近走得近,三天两头凑一块儿。
黄权看不惯,在我这儿发了好几次牢骚,说他们‘挟功自傲,目中无人’。”
庞统听着,不意外。张松、法正都是东州士,现在立了功,自然要抱团。
黄权是本土士族代表,看着当然不舒服。
“刘使君怎么说?”
“刘使君……”李严苦笑,“和稀泥呗。这边安抚黄权,那边褒奖张松。
严老将军倒是干脆,整天泡在军营里练兵,政务一概不管。”
“你呢?”庞统看着他,“巴郡那边,还顺利?”
李严神色复杂起来。五月初,他奉庞统之命去了巴郡,协助严颜整编兵马。这一趟,见识了不少东西。
“巴郡驻军八千,良莠不齐。”李严说,“老弱病残占了三成,吃空饷的也不少。
我和严老将军清查了半个月,裁汰了两千人,补了一千青壮。剩下的五千人,勉强像个样子。”
“没出乱子?”
“怎么没有?”李严叹道,“被裁的那些人,堵在郡府门口闹了三天。
要不是严老将军提着刀站在台阶上,说‘闹事者斩’,差点就压不住。”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还有那些本地豪强,听说朝廷要清丈田亩,一个个跳得老高。
有个姓王的,仗着家里出了个孝廉,带着家丁拦着官吏不让量地。
我去了,跟他讲道理,讲不通。最后是严老将军派了一队兵,把家丁撵了,地才量成。”
庞统点点头。这才是益州真实的模样——表面上归顺了,底下的利益纠葛、新旧矛盾,一点没少。
“李功曹这趟来洛阳,不只是述职吧?”他问。
李严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封文书:“刘使君让我带的,益州官吏考核的初拟名单。另外……我自己也想问问,朝廷对益州士族,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文书很厚,用锦袋装着。庞统没接,只是看着李严:“李功曹,这话该问荀令君,或者陛下。”
“我问了,”李严声音低下来,“昨日进宫,荀令君见了。话说的漂亮,什么‘唯才是举’‘一视同仁’,可严听着……不踏实。”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忧虑:“庞将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益州士族憋屈了三十年,现在朝廷来了,都盼着能翻身。
可要是朝廷用完了东州士,就把咱们撇一边,那……那人心就真的散了。”
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响。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
庞统端起茶碗,慢慢转着。碗是粗陶的,边缘有个小豁口,摸着扎手。
“李功曹,”他缓缓开口,“我跟你讲个事。去年在汉中,张鲁归降前,陛下让张既去谈判。
张既问张鲁要什么条件,张鲁说要粮要钱,还要朝廷承认五斗米道为国教。”
李严听着,不明白为什么说这个。
“张既回报朝廷,荀令君当场就怒了,说‘万万不可’。”庞统继续道,“可陛下说:答应他。”
“答应了?”李严一愣。
“答应了,但没全答应。”庞统笑了笑,“粮钱分批给,五斗米道的事‘容后再议’。
张鲁知道这是缓兵之计,可他还是降了。为什么?”
李严想了想:“因为……大势所趋?”
“因为陛下给了他台阶下。”庞统放下茶碗,“陛下要的是汉中归顺,不是跟张鲁较劲。
有些事,眼下争个对错没意义,先把大局稳住了,往后慢慢来。”
他看着李严:“益州士族的事,也一样。朝廷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不是分个谁对谁错。
东州士有功,得赏;本地士族委屈,得安抚。
可这赏和安抚,得有个度——赏过头了,东州士会骄横;安抚过头了,本地士族会得寸进尺。”
“那这个度……怎么把握?”
“所以需要人啊,”庞统说,“需要既懂朝廷心思,又懂益州情况的人,在中间周旋。李功曹,你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严愣住了。
“你是本地士族出身,但跟东州士没死仇。你在巴郡的作为,朝廷也看在眼里——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
庞统顿了顿,“这次让你来洛阳,你以为只是述职?”
李严心跳快了起来。
“名单给我看看。”庞统伸手。
李严连忙递上文书。庞统打开,快速浏览。上面列了百来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拟任官职、考评等级。
他看到李严的名字后面写着:“拟迁南阳郡丞,考评:甲等。”
南阳郡丞……
庞统心里明白了。南阳是朝廷直辖的大郡,郡守是卢植,天子之师。
郡丞是实权副职,掌民政、赋税、刑名。这个位置,比在益州当个功曹强太多了。
“南阳郡丞,”他把文书递回去,“李功曹觉得如何?”
李严手有点抖:“这……这是朝廷的意思?”
“刘使君拟的,但荀令君昨日看过了,没改。”庞统说,“这就是说,朝廷认可。”
他站起身,走到树荫边缘。阳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明暗分界线。
“李功曹,益州的事急不得。但朝廷也不会让真心做事的人寒心。你去南阳,好好干。
等益州稳了,朝廷需要熟悉蜀地的人回去治理,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李严听懂了。
这是条长线。先去中原历练,积累资历,等时机成熟再回益州——那时候就不是区区功曹了。
“严……明白了。”李严起身,深深一揖,“谢庞将军指点。”
“别谢我,”庞统扶住他,“要谢,就谢你自己。在巴郡那些事,做得漂亮。”
两人又聊了会儿,李严告辞去驿馆安顿。庞统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李严来了,黄权呢?
按照名单,黄权拟迁御史台侍御史。这是个清贵职位,掌监察、弹劾,适合黄权那刚直的性子。
可黄权愿不愿意离开益州,来洛阳当个言官?
正想着,街那头又来了一队车马。当先的马车挂着“刘”字旗,后面跟着几辆行李车,还有二十来个护卫。
庞统眯眼一看——马车帘子掀开,下来个人,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身素色儒袍。
黄权。
他还真来了。
黄权也看见了庞统,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庞将军。”黄权拱手,神色复杂。
“黄治中,”庞统还礼,“一路辛苦。”
“不辛苦,”黄权摇头,语气硬邦邦的,“奉命而已。”
这话里带着情绪。庞统听出来了,也不点破,侧身让路:“黄治中先安顿吧,晚些时候再叙。”
黄权点点头,没再多说,带着车队进了驿馆。
庞统站在门口,看着那几辆行李车——不多,就三车,看来黄权没打算长住。或者说……没打算在洛阳扎根。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益州这些人,一个个心思都重。
李严想为士族争地位,黄权想守住心中道义,张松、法正想往上爬……陛下把这摊子事交给他,真是看得起他。
转身往回走时,看见亲兵捧着那套侍御史官服站在院里。
“将军,衣服……”亲兵迟疑道。
庞统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布料是上好的蜀锦,触手温凉,绣工精细。
可这颜色……深青色,像雨前的天色,沉甸甸的。
“收起来吧,”他说,“过两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