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洛阳的天热得邪乎。
庞统在御史台上了三天值,总算把这里面的门道摸清了点儿。
御史台在宫城东边,是个两进院子。正堂是办公的地方,左右厢房是书库和值房。
院里有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勉强遮出片阴凉。
这里人不多,连他在内才七个侍御史,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头子。
还有个御史中丞,姓杨,六十多了,整天捧着茶壶打瞌睡。
庞统年纪最小,资历最浅,自然被排在最角落的值房。
房里就一张案几、一个书架、两个蒲团,窗纸破了,热风呼呼往里灌。
头一天,几个老侍御史还过来客套几句,问问他益州的事。
等知道他是靠军功上来的,眼神就变了——那意思很清楚:武夫嘛,懂什么监察风宪?
庞统也不争辩,该干嘛干嘛。整理案卷,誊写文书,偶尔被叫去跑腿送公文。
一天下来,腰酸背痛,心里却清静——比起益州那些勾心斗角,这儿简单多了。
但这清静没持续几天。
五月十八,他刚誊完一份弹劾奏章——某个郡守贪污粮款,证据确凿——杨中丞颤巍巍走进来,把一卷帛书放他案上。
“小庞啊,这个你看看。”
庞统打开,是份名单。上面列了十几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官职、籍贯、出身。
“这是……”
“下个月要外放的官员,”杨中丞坐下,喘了口气,“按规矩,御史台得核一遍,看看有没有不妥的。”
庞统明白了。这是例行审查,防止有问题的人被任命。
可这种活儿,一般不都是资历老的侍御史做吗?
“中丞,我才来几天,这……”
“没事,看看嘛,”杨中丞摆摆手,“你年轻,眼睛亮。我们这些老家伙,看花眼了。”
话说到这份上,庞统只能应下。等杨中丞走了,他仔细看名单,越看越不对劲。
名单上大部分人没问题,可有三四个……背景很微妙。
一个是颍川荀氏的旁支,拟任某县县令。
可这人去年因为强占民田被告过,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案卷还在御史台。
另一个是弘农杨氏的子弟,拟任郡丞。这人能力平庸,但有个叔叔在尚书台当差。
还有一个……
庞统盯着那个名字:刘琏,拟任益州某郡太守。籍贯荆州襄阳,出身……没写。
他起身去书库,翻出以往的案卷。
找了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一份——建安二年,有御史弹劾荆州官员勾结豪强,名单里就有刘琏。
虽然最后查无实据,但这人名声不好。
问题来了:这样的人,怎么通过吏部考核的?
庞统拿着名单去找杨中丞。老头正在打盹,被叫醒了,眯着眼听他说完。
“哦……这个啊,”杨中丞端起茶壶喝了口,“吏部报上来的,咱们就是走个过场。”
“可是中丞,这几个人确实有问题……”
“有问题怎么了?”杨中丞放下茶壶,看着他,“小庞,你还年轻。朝廷用人,有时候不光看才干,还得看……看别的。”
“别的?”
“人情,关系,平衡,”杨中丞慢悠悠说,“就说这个刘琏吧,他堂兄是蔡瑁的亲信。蔡瑁你知道吧?荆州那个。
现在朝廷要用荆州的人,这点面子得给。”
庞统愣住了。
“那荀家那个呢?强占民田……”
“荀令君的远房侄子,”杨中丞笑了笑,
“荀令君为朝廷鞠躬尽瘁,家里有个不成器的子弟,照顾一下怎么了?再说了,事情不是没查实嘛。”
“可案卷……”
“案卷是死的,人是活的。”杨中丞站起身,拍拍他肩膀,
“小庞,你从益州来,立了功,陛下看重你。这是好事。但有些事……得慢慢学。”
说完,晃晃悠悠走了。
庞统站在值房里,手里攥着那份名单,手心全是汗。
窗外的知了叫得震天响。热风卷着尘土吹进来,扑在脸上,又干又燥。
他忽然想起离开水镜山庄前,司马徽先生说的话:“士元,官场如江湖,水深得很。你性子直,得多长个心眼。”
当时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那天晚上,庞统在值房待到很晚。
他把那份名单又看了几遍,把那几个有问题的人名抄下来,单独列了张纸。
然后开始写复核意见——不是直接说“不可用”,而是把疑点列出来:某人有案底,某人能力不足,某人背景复杂。
写到最后,他顿了顿,加上一句:“然朝廷用人,或有深意。统初来乍到,不敢妄断,唯呈疑点以供参酌。”
写完,天已经黑了。值房里点起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晃动。
他靠在案几上,看着那几张纸。字迹工整,措辞谨慎,挑不出毛病。
可心里那点东西,好像被什么东西磨掉了一角。
原来这就是洛阳。
原来这就是官场。
---
五月二十,庞统在驿馆又见到了黄权。
这次是黄权主动找来的。他换上了侍御史的官服——深青色,和庞统那套一样。
但穿在他身上,板板正正,像套了层壳。
两人在院里石桌旁坐下。亲兵端来茶水、点心,黄权没动,只是盯着庞统看。
“黄治中找我有事?”庞统先开口。
“有事。”黄权声音很硬,“庞将军,我听说你去御史台了?”
“是。”
“那你知不知道,御史台是干什么的?”
庞统愣了愣:“监察百官,风闻奏事……”
“对,监察百官,”黄权打断他,“可你现在在做什么?整理案卷?誊写文书?跑腿送公文?”
这话带着刺。庞统皱起眉:“黄治中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别忘了自己是谁提拔上来的。”黄权盯着他,
“陛下让你当侍御史,不是让你去养老的。益州那些事,朝廷需要有人说话。”
庞统明白了。黄权这是嫌他太老实,没去争,没去闹。
“黄治中,”他慢慢说,“我才去三天。”
“三天怎么了?”黄权声音提高,“我昨天才到,今天就去见了荀令君。
益州官吏考核的事,我提了三条意见:一是东州士不可重用过度,二是本地士族当酌情提拔,三是张松、法正虽有功但需节制。”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你知道荀令君怎么说?他说‘黄侍御史忠心可嘉,但此事朝廷已有定论’。”
庞统沉默。他能想象那个场景——黄权梗着脖子慷慨陈词,荀彧面带微笑耐心听着,最后轻轻一句挡回来。
“所以黄治中觉得,我该去闹?”
“不是闹,是说理!”黄权激动起来,“庞将军,你在益州待过,知道那边什么情况。
东州士掌权三十年,把持官位,欺压百姓。
现在朝廷来了,要是还让他们掌权,益州百姓怎么想?那些被排挤的本地才俊怎么想?”
他说着,眼圈有点红:“张任将军为什么死守雒城?不就是因为心寒吗?觉得朝廷来了也一样,换汤不换药。
现在他死了,咱们这些活着的,要是再不说话,对得起他吗?”
风吹过院子,槐树叶哗啦响。
庞统看着黄权。这个五十多岁的老臣,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皱纹深深,但眼睛里的光还像年轻人一样炽烈。
他突然有点羡慕黄权——羡慕他还能这么较真,还能这么不计后果地说话。
“黄治中,”庞统缓缓开口,“你说得对。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朝廷明明知道这些,还要用东州士?”
“因为……”黄权一顿,“因为张松献图有功,法正谋划有功……”
“这是一方面,”庞统说,“更重要的是,朝廷现在需要稳。益州刚平,最怕的就是乱。
东州士在益州经营三十年,根基深,人脉广。要是动他们,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站起身,走到树荫边缘:“黄治中,我不是说你的想法不对。但做事得讲究方法。
你现在去跟荀令君硬顶,有用吗?除了让朝廷觉得益州士族难缠,还能有什么?”
黄权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地面。
“李严去南阳了,你知道吗?”庞统转身看他。
黄权点头:“知道。”
“南阳是朝廷直辖的大郡,郡丞是实权职位。李严是本地士族出身,朝廷让他去,是栽培他。”
庞统走回来坐下,“这说明什么?说明朝廷不是不用本地士族,是要用,但得挑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黄治中,你被任命为侍御史,也是这个道理。
朝廷看重你刚直敢言,让你来监察百官。这是信任,也是机会。”
黄权抬起头,眼神复杂:“机会?”
“对,机会。”庞统说,“在益州,你说话只能影响一州。在洛阳,在御史台,你说话能影响天下。
那些贪赃枉法的,欺压百姓的,不管他是东州士还是什么士,你都能弹劾。这才是真正为益州百姓做事。”
黄权沉默了很长时间。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橘红。院里光线暗下来,知了声也弱了。
“庞将军,”黄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说得有理。但……但我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他站起身,看着西边的天空:“我在益州活了五十年,看够了东州士的嘴脸。
现在让我跟他们同朝为官,还要笑脸相迎……我做不到。”
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点佝偻。
庞统没拦他。
有些坎,得自己过。别人说再多,也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