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四月初一。
成都下了场小雨,细细密密的,把青石板路洗得发亮。
街边屋檐往下滴水,滴答滴答,像在数日子。
州牧府后院,刘璋坐在廊下看雨。他身子好些了,能走动了,但脸色还是蜡黄,眼窝深陷着。手里捧着碗药,半天没喝一口。
长子刘循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本书,也没看进去。父子俩就这么坐着,听雨声。
“循儿,”刘璋忽然开口,“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刘循低声道,“就带些衣物、细软,别的……都没带。”
刘璋点点头,望着雨帘出神。四月初十,他就要启程去洛阳了。
陛下有旨,封他为安乐侯,赐宅邸,享富贵。听起来不错,可心里空落落的。
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父亲,”刘循犹豫着,“咱们……真要去洛阳?”
“不去能怎样?”刘璋苦笑,“诏令都下了。再说了,为父这身子,还能去哪?”
刘循眼圈红了。他才十八岁,以前是益州牧的公子,锦衣玉食,前呼后拥。
现在呢?要去洛阳当个闲散侯爷,看人脸色过日子。
“别哭,”刘璋拍拍儿子的手,“到了洛阳,少说话,多读书。陛下仁厚,不会亏待咱们。至于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你年轻,若有心,将来或许还能为朝廷做点事。只是记住,莫要有非分之想。咱们刘家能保全,已是万幸。”
刘循用力点头,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正说着,廊外传来脚步声。刘备和庞统一前一后走进来,都没打伞,肩上湿了一片。
“季玉兄,”刘备拱手,“药可喝了?”
刘璋忙起身:“玄德来了。药……正喝着。”说着端起碗,一口气灌了下去。
庞统站在刘备身后,打量着这对父子。刘循那红肿的眼睛,刘璋那强装的笑容,看着让人心酸。
但没办法,乱世就是这样,成王败寇,没得选。
“季玉兄,”刘备在廊凳上坐下,“此去洛阳,路途遥远。我让得力干将带五百兵护送你,一路上也有个照应。”
刘璋一愣:“这……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刘备认真道,“季玉兄是汉室宗亲,又是主动归顺,朝廷自然会礼遇。只是路上难免有宵小,有兵护送,安全些。”
这话说得贴心。刘璋心里那点不安,散了些。
“还有,”刘备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给陛下的信,季玉兄带上。信里说了益州情况,也说了季玉兄的功绩。陛下看了,自会明白。”
刘璋接过信,手有点抖:“玄德……多谢了。”
“不必谢我,”刘备摆摆手,“要谢,就谢陛下。陛下是明君,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点光。几只麻雀在院里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庞统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开口:“刘侯爷,到了洛阳,若有难处,可找荀令君或陈尚书。他们都是正直之人,会帮忙的。”
刘璋看向庞统。这个年轻军师,他听说过——十六岁随军入蜀,献计破关,是个厉害人物。
可看着却像个文弱书生,只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庞军师,”刘璋诚恳道,“益州……就拜托诸位了。”
“侯爷放心,”庞统躬身,“统必尽力。”
……
四月初三,刘备在州牧府正堂召见益州主要官吏。
来了三十多人,把堂里挤得满满当当。文官坐左边,武官坐右边,泾渭分明。
文官那边以张松为首,武官那边……严颜坐在最前头,腰杆挺得笔直。
刘备坐在主位,左边是关羽、张飞,右边是庞统。他没穿盔甲,就一身深青色常服,看着和气,但眼神里有东西。
“今日召诸位来,是为议三件事。”刘备开门见山,“一是益州军政如何梳理;二是各郡县官吏如何安置;三是赋税徭役如何调整。”
堂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
“先说军政,”刘备看向严颜,“严老将军。”
严颜起身:“末将在。”
“益州原有兵马十万,经此一役,折损约两万,逃亡散失约三万,现余五万。这五万人,老将军以为该如何处置?”
严颜沉吟片刻,道:“使君,这五万人里,有三万是各郡县守军,分散各处,战力参差不齐。有两万是成都及周边驻军,算是精锐。”
“老将军的意思呢?”
“三万郡县兵,可酌情裁汰。老弱病残发给安家费遣散,青壮留下,重新整编训练。两万精锐……可留作骨干,日后或有大用。”
刘备点点头,看向庞统:“军师以为如何?”
庞统起身:“严老将军所言甚是。不过统以为,整编之事需缓行。益州初定,人心未稳,若急着裁军,恐生变乱。可先维持现状,待秋后再行整编。”
这话说得稳妥。严颜看了庞统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那就依军师所言,”刘备拍板,“各郡县兵马,暂由原将领统辖,严加管束,不得扰民。成都驻军,由严老将军暂管,云长、翼德协助。”
关羽、张飞起身领命。
“再说官吏,”刘备转向文官那边,“张别驾。”
张松站起来,矮小的身子在人群里有点不起眼,但没人敢小看他。
“益州各郡县官吏,名册在此,”张松捧出一卷厚厚的册子,“共三百七十八人。其中一百二十人是刘璋旧臣,一百五十八人是各郡县本地士人,其余……是东州士。”
说到“东州士”三个字,堂里气氛微妙起来。东州士是随刘焉、刘璋父子入蜀的外来士族,一直压着本地士族,矛盾很深。
刘备也听说了这事。他想了想,道:“这样吧——旧臣中,愿留者留,愿去者发给路费。本地士人,择贤能者任用。东州士……也一样,唯才是举。”
这话说得公平,两边都不得罪。但张松知道,实际操作起来,难。本地士族憋了这么多年,现在朝廷来了,能不趁机打压东州士?
“使君,”法正忽然开口,“正有一言。”
“孝直请讲。”
“益州士族,无论本地东州,皆是大汉子民。”法正声音平静,“朝廷用人,当只看才德,不论出身。
若有才无德,纵是本地士族也不用;若有德有才,纵是东州士也当重用。”
这话说得漂亮。堂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庞统看着法正,心里佩服。这人脑子转得快,一句话就把矛盾从“本地vs东州”扭成了“才德vs无才无德”,高明。
“孝直说得对,”刘备点头,“那就这么办。张别驾,你和黄治中、李功曹一起,拟个章程出来。三日内给我。”
张松、黄权、李严起身领命。
“最后是赋税,”刘备看向庞统,“军师,你说吧。”
庞统起身,走到堂中:“陛下有旨,益州初定,百姓困苦。自今年起,赋税减半,三年不变。徭役减三成,老弱病残免役。”
堂里一阵骚动。减半?还三年?这手笔太大了。
“使君,”一个老臣颤巍巍站起来,“赋税减半,军需何来?官吏俸禄何来?”
庞统答道:“军需,朝廷会拨一部分,益州府库出一部分。俸禄……也减三成。”
“这……”老臣犹豫,“怕是有人不满。”
“不满也得受着,”庞统语气坚决,“益州百姓苦了这么多年,该歇歇了。至于官吏……若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谈什么为民做主?”
话说到这份上,没人敢再反对。
刘备扫视堂下,缓缓道:“诸公,朝廷取益州,不是为掠地夺财,是为救民于水火。若连百姓温饱都顾不上,要这益州何用?”
堂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今日就议到这里,”刘备起身,“诸公各司其职,若有难处,随时来报。”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庞统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堂里空荡荡的,刘备还坐在主位上,手撑着额头,看起来很累。
“使君,”庞统轻声道,“去歇歇吧。”
刘备抬起头,笑了笑:“没事,习惯了。军师,你也去歇着,这些天累坏了。”
庞统点点头,走出正堂。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亮晶晶的。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益州……总算迈出第一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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