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庞统在住处接待了一个特殊的客人——李严。
李严是益州本地士族的代表,四十出头,方脸,浓眉,说话办事一丝不苟。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蓝色儒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李功曹请坐,”庞统给他倒了杯茶,“找我有事?”
李严接过茶,没喝,放在案上:“庞军师,严今日来,是为益州士族之事。”
庞统心里有数,面上不动声色:“李功曹请讲。”
“益州士族,分本地、东州两派,军师知道吧?”
“知道。”
“这些年,东州士仗着刘璋父子宠信,欺压本地士族,强占田产,把持官职,恶行累累。”
李严说着,拳头攥紧了,“如今朝廷来了,本地士族盼着能出口恶气。可那日堂上,法正一句‘唯才是举’,把路给堵死了。”
庞统端起茶碗,慢慢喝着。等李严说完,才开口:“李功曹,你觉得法正说得不对?”
“不是不对,是不公!”李严激动道,“东州士欺压我们这么多年,现在一句‘唯才是举’就完了?那些被强占的田产呢?那些被排挤的子弟呢?”
庞统放下茶碗,看着李严:“李功曹,我且问你——若朝廷打压东州士,重用本地士族,会怎样?”
李严一愣:“那……那自然是人心大快。”
“快一时罢了,”庞统摇头,“东州士在益州经营三十年,根深蒂固。若逼急了,他们抱团反抗,益州还能安生吗?
再说了,东州士里就没人才?法正、张松,不都是东州士?他们为朝廷取益州立了大功,朝廷能过河拆桥?”
一连串问题,把李严问住了。
“那……那就这么算了?”他不甘心。
“不是算了,是慢慢来,”庞统耐心道,“朝廷用人,确实唯才是举。但清查田产、整顿吏治,这些事可以做。
东州士里,为恶多端的,该查就查;无辜被牵连的,该放就放。
本地士族里,有才的,该用就用;无才的,也不能硬塞。”
他顿了顿,看着李严:“李功曹,你是聪明人。如今益州初定,最要紧的是稳。稳住了,才有将来。
若现在急着报仇,把益州搞乱了,对谁有好处?”
李严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个理,只是心里那口气,憋了太多年。
“军师,”他声音低下来,“本地士族……苦啊。”
“我知道,”庞统诚恳道,“所以我今日跟李功曹说这些。你是本地士族的代表,你得劝住他们,别闹事。
朝廷不会忘了你们,陛下也不会。只是……得等。”
“等多久?”
“等益州稳了,等朝廷腾出手了,”庞统起身,走到窗前,
“李功曹,你信我。不出三年,益州士族,无论是本地还是东州,都会感念朝廷恩德。”
李严看着庞统的背影。这个年轻人,说话不急不缓,但句句在理。他忽然觉得,或许……真的该等等。
“军师,”他起身,深深一揖,“严明白了。回去后,我会劝住他们。”
“有劳了,”庞统转身,还了一礼,“对了,李功曹可愿去趟巴郡?”
“巴郡?”
“严老将军要整编巴郡兵马,需要个文官协助。李功曹是巴郡人,熟悉情况,最合适不过。”
这是给机会了。李严心里一热:“严愿往!”
“好,”庞统笑了,“那就有劳李功曹了。”
送走李严,庞统松了口气。本地士族这块硬骨头,总算啃下一点。接下来……该东州士了。
正想着,张松来了。
和严肃的李严不同,张松一脸轻松,手里还提着包点心。
“军师,尝尝,成都老字号,桂花糕。”
庞统接过,咬了一口,甜腻腻的,但确实香:“张别驾怎么有空来?”
“来看看军师,”张松坐下,自己倒了杯茶,“顺便……说点事。”
“东州士的事?”
张松笑了:“军师聪明。李严刚才来了吧?他说什么了?”
“诉苦呗,”庞统实话实说,“说东州士欺压本地士族,要朝廷主持公道。”
“公道……”张松喝了口茶,“军师,我跟你说实话。东州士里,确实有欺压人的,但本地士族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些年,两边斗来斗去,谁手上都不干净。”
庞统点头:“我信。所以朝廷才要一碗水端平。”
“难,”张松摇头,“端不平的。你重用本地士族,东州士不满;你重用东州士,本地士族不满。最好的法子是……都用,但都不重用。”
这话里有话。庞统看着他:“张别驾的意思是……”
“益州刚平,需要的是稳,不是才。”张松压低声音,“所以用人,首重‘稳’,次重‘才’。
那些跳得欢的,无论本地东州,都先压一压。那些老成持重的,哪怕才学一般,也可以用。”
庞统明白了。这是让他和稀泥,先把局面稳住,以后再说。
“张别驾高见,”他诚恳道,“统受教了。”
“军师客气,”张松摆摆手,“我这也是为益州好。乱了几十年,该消停了。”
两人又聊了会儿,张松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军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别驾请讲。”
“你年轻,有才华,陛下看重,这是好事。”张松看着他,“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落凤坡的事……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往后行事,还需多加小心。”
庞统心里一凛,郑重拱手:“多谢张别驾提醒。”
张松走了。庞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人……真是个人精。看似随意,实则把什么都看透了。
他忽然想起法正那句话:“咱们这些新人,得给陛下争气。”
是啊,得争气。不能让人看扁了。
……
四月初八,刘璋启程的前两天。
刘备在府里设宴,为刘璋饯行。请的人不多,就几个核心人物:关羽、张飞、庞统、严颜、张松、法正、黄权、李严。
菜很丰盛,酒也是好酒,但气氛有点沉闷。毕竟是为一个失败者送行,说什么都不对劲。
刘璋倒是看开了,端着酒杯,挨个敬酒。
敬到严颜时,他手有点抖:“严老将军……这些年,辛苦你了。”
严颜眼圈红了,起身深深一揖:“主公……保重。”
这一声“主公”,让在场的人都心酸。刘璋眼泪掉下来了,握住严颜的手:“老将军也保重。益州……就拜托你了。”
“末将……必不负所托。”
敬到张松时,刘璋神色复杂。张松是背叛了他,但也是张松,让他体面地降了,保全了全家性命。
“子乔……多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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