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刘备在成都正式发布安民告示。
告示贴满了四门,大意是:益州归顺朝廷,一切照旧。
百姓赋税减半,三年不变。
官吏留任,考核后再定去留。
军中士卒,愿留者编入朝廷军,愿归者发给安家费。
成都百姓将信将疑,但看见汉军真的秋毫无犯,街上巡逻的兵见了老人孩子还让路,渐渐地,胆子大了些。
商铺陆续开门,街市上有了点人气。
这天下午,庞统正在房里看益州各郡县的册籍,张飞闯了进来。
“军师!查到了!”
庞统抬头:“查到什么了?”
“落凤坡那伙人!”张飞一屁股坐下,灌了碗凉水,“他娘的,还真是张鲁的旧部!头领叫吴兰,以前是张鲁手下校尉。
张鲁降了,他不服,带着百十号人躲进山里。不知从哪儿听说你要去雒城,就在那儿设了埋伏。”
庞统皱眉:“他怎么知道我要去?”
“有个从汉中来的客商,在酒馆里吹牛,说看见你往雒城方向去了。”张飞哼道,
“这客商我们抓到了,就是个碎嘴子,不是奸细。吴兰那伙人碰巧听见了,就动了心思。”
原来是这样……
庞统松了口气。不是内部有人要害他,只是巧合。但陛下那封信……还是解释不通。
“吴兰人呢?”他问。
“跑了,”张飞挠头,“那地方山多林子密,一钻就没影。
老子派兵搜了两天,毛都没找到。不过估计也成不了气候,就百十号人,粮草都不够。”
正说着,关羽也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大哥让我送来的,”关羽把文书递给庞统,
“益州各郡县的兵力部署、钱粮库存,都在这儿了。大哥说,军师先看看,明日一起商议。”
庞统接过,厚厚的一卷,沉甸甸的。他随手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人名、地名,看得眼晕。
“云长,”他忽然问,“你说……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关羽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深不可测。用人不拘一格,做事雷厉风行。但最难得的是……心中有百姓。”
“心中有百姓?”
“嗯,”关羽点头,“你看陛下的政令,减赋税、安流民、整吏治,桩桩件件,都是为百姓着想。这样的君主,古来少有。”
庞统默然。是啊,陛下确实心里有百姓。
可陛下心里……有没有别的?比如猜忌,比如权术,比如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冷漠?
他不知道。
“军师,”关羽看着他,“你是在想落凤坡的事吧?”
庞统苦笑:“瞒不过云长。”
“不必多想,”关羽道,“陛下既然提醒你,就是信你。若是疑你,何必提醒?让你去了,死了,岂不干净?”
这话说得直白,但有理。庞统心里那点疙瘩,松了些。
“对了,”张飞插嘴,“大哥说,过几日要宴请益州士族。军师,你也得去,露个脸。”
庞统点点头。宴请士族,这是必须的。益州能不能稳住,一半看百姓,一半看这些士族。
……
三月二十八,州牧府大宴。
来了百十号人,把正堂挤得满满当当。有穿锦衣的豪强,有穿儒袍的士人,还有几个老得走不动路、让人搀着来的名宿。
刘备坐在主位,举杯敬酒,话说得诚恳:“备本愚钝,蒙陛下信任,督益州军事。
今日宴请诸位,别无他意,只求同心协力,共安益州。”
下面的人纷纷举杯,嘴里说着恭维话,但眼神里的警惕藏不住。
酒过三巡,气氛活络了些。有个白胡子老头站起来,是益州名士秦宓,学问大,脾气也大。
“刘使君,”秦宓说话慢吞吞的,“老朽有一问。”
“先生请讲。”
“益州归顺朝廷,老朽等自是欢喜。但不知……朝廷将如何待我益州士人?是量才录用,还是……另眼相看?”
这话问得尖锐。堂里一下子静了,所有人都盯着刘备。
刘备放下酒杯,正色道:“陛下有旨:天下人才,唯才是举,不论出身,不论地域。益州士人若有才学,朝廷必当重用。”
秦宓点点头,又问:“那……若是无才呢?”
刘备笑了:“若无才,便是有德也可。若有德有才,自是上选;若有德无才,可任教化;若有才无德……朝廷不用。”
这话说得漂亮,堂里响起一片赞叹声。
庞统坐在下首,默默观察。他发现,益州这些士人,分好几派。
以张松、法正为首的外来派,明显亲近朝廷;以黄权、王累为首的本土派,态度谨慎;还有以秦宓为首的名士派,持观望态度。
最难搞的是本土派。这些人根在益州,族在益州,利益全在益州。
朝廷来了,动了他们的蛋糕,他们能痛快才怪。
正想着,黄权站起来了。
黄权这人,庞统了解过。他是刘璋旧臣,忠直敢言,在益州很有威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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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任死守雒城时,黄权是少数几个公开支持他的。
“刘使君,”黄权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权有一言,不吐不快。”
“黄治中请讲。”
“益州归顺,是大势所趋,权无异议。但张任将军死守雒城,殉国而死,其忠勇可嘉。敢问使君……朝廷将如何评说张将军?”
堂里更静了。这个问题,问到了痛处。
张任是抵抗而死的,按常理,这是“逆臣”。但张任又深得民心,若把他打成逆臣,益州百姓会寒心。
刘备沉默良久,缓缓道:“张将军……是忠臣。”
众人一愣。
“他忠的不是哪个人,是益州百姓。”刘备站起身,走到堂中,“他死守雒城,是为给益州百姓争一个体面的归顺。
他自焚粮仓,是不愿百姓因战乱挨饿。这样的将军,不是忠臣,是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陛下已有旨意,追赠张任为镇远将军,谥号‘忠烈’。其子嗣,朝廷将厚待。”
堂里一片哗然。
追赠将军,赐谥号,这待遇……太高了。高得让人不敢相信。
黄权眼圈红了,扑通跪下:“使君……陛下圣明!”
这一跪,带动了一片。许多本土派的士人纷纷起身,躬身行礼。
庞统看着,心里佩服。陛下这一手,真是高明。
给张任身后名,既安抚了益州人心,又彰显了朝廷气度。
至于张任生前抵抗的事……人都死了,还计较什么?
宴席继续,气氛彻底活了。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好像之前的隔阂从没存在过。
庞统喝得有点多,头晕晕的。他走出堂外,在廊下吹风。
夜风凉丝丝的,带着花香。成都的春天,真好。
“军师。”
身后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法正。
法正手里也端着杯酒,脸上带着笑:“军师今日怎么不多饮几杯?”
“酒量浅,”庞统笑笑,“比不得孝直。”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院里那棵老槐树。树上挂了灯笼,光晕晕的,照着新发的嫩叶。
“军师,”法正忽然道,“落凤坡的事……我听说了。”
庞统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哦?”
“军师不必多心,”法正看他一眼,“我不是试探。只是想说……益州刚平,暗流还在。军师往后行事,还需小心。”
这话说得诚恳。庞统点点头:“多谢孝直提醒。”
“其实,”法正喝了口酒,“我最佩服军师的,不是智谋,是胆识。
十六岁就敢随军入蜀,翻山越岭,攻城拔寨……我十六岁时,还在家里读死书呢。”
庞统苦笑:“不过是运气好,遇上明主罢了。”
“明主……”法正喃喃道,“是啊,陛下确实是明主。用人不拘一格,做事不循常理。这样的君主,千年难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军师可知,陛下为何如此看重你?”
庞统摇头。
“因为陛下需要新人,”法正眼中闪着光,“朝廷那些老臣,荀彧、陈宫、郭嘉,固然都是大才,但他们有他们的路子,有他们的局限。
陛下要开新局,就得用新人。你,我,张松,都是新人。”
这话点醒了庞统。是啊,陛下重用他,不只是因为他有才,更因为他是新人,没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用起来顺手。
“孝直,”庞统问,“那你说……陛下下一步会怎么做?”
法正想了想:“荆州。刘表一死,荆州必乱。到时候朝廷出兵,或可一举而定。再然后……就该是江东了。”
和庞统想的一样。
“那益州呢?”庞统又问,“益州刚平,总要有人镇守。”
“自然有人,”法正笑,“不过肯定不是你。陛下既然看重你,就不会把你困在益州。
我猜……等荆州事了,陛下会调你去别处。可能是江东,也可能是中原。”
庞统心里一动。去江东?或者中原?那是更大的舞台,也是更险的棋局。
但他不怕。年轻就是资本,摔倒了还能爬起来。
“军师,”法正拍拍他肩膀,“好好干。咱们这些新人,得给陛下争气。”
说完,端着酒杯回堂里去了。
庞统独自站在廊下,夜风吹得灯笼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离开水镜山庄时,诸葛亮送他的那卷《荆州地理志》。
当时诸葛亮说:“士元,等你立功了,记得向陛下举荐我。”
他当时满口答应。现在想想,或许不用他举荐。
陛下那双眼睛,早就看到荆州,看到那个还在隆中耕读的“卧龙”了。
这天下的人才,陛下一个都不想放过。
庞统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肺里,清醒了些。
回去吧,堂里还有酒,还有人。益州这盘棋,刚下到中盘,还早着呢。
他转身,走进那片光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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