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太阳慢慢西斜,山谷里的阴影越拉越长。风凉了,吹在身上起鸡皮疙瘩。
庞统靠坐在石头后面,脑子里把那封信翻来覆去想。
陛下写“地名险恶,慎入”,肯定是知道这里有危险。
但陛下怎么知道的?难道陛下能未卜先知?
不可能。陛下是英明,但也不是神仙。
那就是……有人告诉陛下。谁?谁对益州地形这么熟?还能提前知道有人要在落凤坡埋伏?
张松?法正?还是……张任?
想到张任,庞统心里一痛。那个把自己烧死在粮仓里的将军,死前说“城可降,将不可降”。这样的人,会安排埋伏吗?
不会。张任要打,就堂堂正正地打,不会搞这种阴招。
那会是谁?
天终于黑了。星星一颗颗冒出来,山里没月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走,”庞统拍拍亲兵,“贴着崖根走,别出声。”
两人猫着腰,沿着山崖根往外摸。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还尽是碎石。
庞统摔了一跤,手掌擦破了,火辣辣地疼。
摸出大概一里地,前面有火光。是个小营寨,搭着几个草棚,拴着十来匹马。
棚子里人影晃动,在喝酒划拳,声音传得老远。
“他娘的,白等一天!”
“谁说不是呢!那姓庞的小子真没来?”
“来了也让他跑了!谷口那俩骑马的,就是他们的人!”
“算了算了,喝酒!明天再说!”
庞统趴在草丛里,听得真切。这些人……真是冲他来的。
他悄悄退后,拉着亲兵绕了个大圈,终于摸到拴马的地方。马还在,低头吃草呢。
两人对视一眼,悄悄解开两匹马的缰绳,牵着往外走。走出几十步,翻身上马,一夹马腹——
“驾!”
马冲了出去。营寨里顿时炸了锅:
“有人偷马!”
“追!快追!”
马蹄声、喊叫声乱成一团。庞统伏在马背上,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响,两边的树影飞快倒退。
也不知跑了多久,后面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马累得直喘白气,步子慢下来。
庞统勒住马,回头看。黑黢黢的山,像蹲着的巨兽。
“军师,”亲兵喘着粗气,“刚才那些人……喊的是‘姓庞的小子’。”
“嗯,”庞统声音发冷,“是冲我来的。”
“可他们怎么知道您要来?”
庞统没回答。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陛下那封信,救了他一命。
如果没有那句“慎入”,他今天肯定大摇大摆进落凤坡了。到时候两边箭雨一下,神仙也难救。
“回成都,”他调转马头,“这事……得查清楚。”
……
三月二十二,庞统回到成都。
他直奔州牧府,刘备正在堂上和几个益州降臣说话。
见庞统风尘仆仆进来,脸色还不大好,刘备一愣:“军师,你这是……”
“使君,”庞统开门见山,“雒城东南,有个叫落凤坡的地方。那儿有埋伏,是冲我来的。”
堂里顿时静了。
张飞腾地站起来:“谁?谁干的?老子灭了他!”
庞统看向那几个益州降臣——张松、法正、李严、黄权都在。
他们的表情各异,有惊讶的,有茫然的,也有低头不语的。
“军师可知是谁主使?”刘备沉声问。
“不知道,”庞统摇头,“但那些人不是正规军,像是山贼或者私兵。他们知道我要去,提前在那儿等。”
法正忽然开口:“落凤坡……那地方我知道。是个死谷,进去就出不来。当年张任将军剿匪,在那儿吃过亏。”
“张任?”庞统盯着他。
“是,”法正坦然道,“三年前,有一股流寇盘踞在那儿,张将军带兵去剿,中了埋伏,折了百十号人。后来还是绕到后山,才打下来。”
庞统心里一动:“那流寇……后来怎么样了?”
“散的散,死的死,头领叫……叫啥来着?”法正想了想,
“好像姓吴,叫吴……吴兰?对,吴兰。这人后来投了张鲁,再后来就不知去向了。”
张鲁……
庞统脑子里那根线忽然接上了。张鲁降了,但他手下那些人呢?
杨昂死了,杨任降了,可还有别的部将,还有那些散兵游勇。
这些人要是恨朝廷,恨他庞统,完全可能设伏。
“军师,”刘备道,“这事我会查。你先歇着,这几日别单独外出。”
庞统点点头,但心里那个疑问还没消——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他回到住处,关上门,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字是荀彧的笔迹,但话是陛下的。就那么简单一句,连个解释都没有。
正看着,门外有人敲门。
“谁?”
“军师,是我,邓芝。”
庞统开门。邓芝一身便装,脸上带着笑,手里提着个小酒壶:“听说军师回来了,特来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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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进屋坐下。邓芝倒了两碗酒:“军师这趟去雒城,可有什么发现?”
庞统看着他。邓芝是朝廷派来联络内应的,这人机敏,消息灵通。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邓大人,”庞统端起碗,“陛下那封提醒我‘慎入’的信……你是怎么看的?”
邓芝笑了笑:“军师是聪明人,何必问我?陛下既然提醒,自然有陛下的道理。”
“我就是不明白,”庞统压低声音,“陛下远在洛阳,怎么知道益州一个小山谷有危险?还知道我会去?”
邓芝喝了口酒,慢悠悠道:“军师,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你只需记住,陛下看重你,不想你出事,这就够了。”
这话等于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庞统盯着他:“邓大人,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邓芝放下碗,正色道:“军师,我真不知道。但我猜……陛下手里,可能有一张很大的网。
益州、荆州、江东……到处都有陛下的眼睛和耳朵。
所以陛下知道落凤坡,知道有人要埋伏你,这不奇怪。”
这个解释,庞统能接受。陛下要一统天下,肯定要布情报网。
但问题是……这网也布得太快了吧?益州才刚打下来啊。
除非……除非这网早就布下了。在陛下还没登基的时候,就布下了。
他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如果真是这样,那陛下……得是多深的城府?
“军师,”邓芝拍拍他肩膀,“别想太多。你是陛下看重的人才,陛下自然会护着你。
这次落凤坡的事,陛下既然提醒了,就说明陛下心里有数。那些想害你的人,跑不了。”
庞统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悬着。陛下护着他,他感激。但陛下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让他有点……有点怕。
不是怕陛下害他,是怕自己跟不上。陛下走一步看十步,他庞统呢?走一步看三步都费劲。
“邓大人,”他忽然问,“荆州那边……你有什么消息?”
邓芝眼神一闪:“军师怎么问起这个?”
“荀令君的信里提了,刘表病重,蔡瑁想立刘琮。我估计……荆州快乱了。”
“是快了,”邓芝压低声音,“不过陛下已有安排。孙坚将军在豫州练水军,皇甫嵩将军在洛阳整兵,都是为荆州准备的。等时候一到……”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庞统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张大棋盘的边上。
陛下是执棋的人,荆州、益州、江东,都是棋子。而他庞统,也是棋子之一。
只不过,陛下好像挺看重他这颗棋子。
“军师,”邓芝起身,“我得走了。你好好休息,益州的事还多着呢。”
送走邓芝,庞统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落凤坡的冷箭,一会儿是陛下那封信,一会儿又是荆州那片陌生的土地。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乱世啊……真是越来越看不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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