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三月十八。
成都拿下的第三天,刘备在州牧府正堂摆了一桌酒。
菜不多,就四荤四素,酒是蜀地的土酿,有点浊,但劲儿挺冲。
张飞灌了一大碗,抹抹嘴:“这成都……也太他娘容易进了。老子还没打过瘾呢。”
关羽斜他一眼:“三弟,打仗不是为了过瘾。”
“知道知道,”张飞嘿嘿笑,“就是说说嘛。对了,严老头呢?怎么没来?”
刘备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严老将军病了,说是风寒。但我看……是心病。”
堂里静了静。
庞统坐在下首,小口抿着酒。他酒量不行,喝半碗脸就红了。
这会儿他脑子里还在转——转雒城那一仗,转张任的死,转那场烧了三天才灭的大火。
“军师,”刘备看向他,“益州算是平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庞统放下碗,想了想:“使君,当务之急是三件事。
一是安抚百姓,刘璋虽然降了,但益州士族百姓心里还悬着;
二是整编兵马,益州原有十万军,得尽快梳理,该留的留,该遣的遣;三是……”
他顿了顿:“三是给朝廷报捷。陛下还在洛阳等着消息。”
刘备点头:“是该报捷。军师,这捷报……你来写吧。”
庞统应了声“是”,心里却琢磨着别的事。
他记得很清楚,从汉中出发前,陛下特意让人捎来一封信。
信不长,就几句话,其中一句是:“雒城东南有山道,地名险恶,慎入。”
当时他没太在意。现在想想……陛下怎么知道雒城东南有山道?还特意提醒“地名险恶”?
“军师?”刘备见他发呆,唤了一声。
庞统回过神,笑笑:“使君,我是在想……陛下好像对益州地形很熟。”
张飞插话:“那当然!陛下是天子,啥不知道?”
话是这么说,但庞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天子再英明,也不可能连益州一个小山道的名字都知道吧?除非……除非有人提前告诉了他。
正琢磨着,堂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亲兵急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密信。
“使君!洛阳八百里加急!”
刘备连忙接过,拆开一看,脸色变了变。他把信递给庞统:“军师,你看看。”
庞统接过,快速浏览。信是荀彧亲笔,说的是荆州的事——刘表病重,估计熬不过这个月了。
蔡瑁、张允在襄阳动作频频,看样子是想立刘琮。
信的最后,荀彧特意加了一句:“陛下有言:益州若定,速返。荆州恐有大变。”
“荆州……”庞统喃喃道。
张飞凑过来看:“咋了?刘景升要死了?”
“看样子是,”庞统把信折好,“蔡瑁想立刘琮,刘琮才十三岁,真立了,荆州就是蔡瑁说了算。”
关羽抚髯道:“蔡瑁此人,志大才疏。他若掌权,荆州必乱。”
“乱了好啊!”张飞一拍大腿,“乱了咱们正好去打!”
刘备摇头:“三弟,打仗不是儿戏。荆州不比益州,那里水系纵横,水军强悍。真要打,咱们这点兵力不够。”
庞统没说话。他脑子里又冒出陛下那封信——“雒城东南有山道,地名险恶,慎入”。
地名险恶……险恶……
他忽然站起来:“使君,我得去趟雒城。”
众人都一愣。
“去雒城干啥?”张飞不解,“仗都打完了。”
“有个地方,我得亲眼看看,”庞统说着就往堂外走,“就带几个人,快去快回。”
刘备连忙道:“军师,我让翼德带一队兵护送你。”
“不用,”庞统摆手,“人多了反而显眼。我就带两个亲兵,扮作客商。”
他走得急,脚步有点踉跄。张飞在后面喊:“军师!你酒还没喝完呢!”
庞统没回头,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陛下不会无缘无故提醒。那个“险恶”的地方,一定有什么。
……
三月二十,庞统回到了雒城。
城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粮仓废墟上搭起了棚子,汉军正在给百姓发粮。
空气里还残留着焦糊味,混着春泥的腥气,闻着让人胸闷。
庞统没进城,直接绕到东南边。那里有条山路,窄得很,两边是陡崖,中间一条缝,像被斧子劈出来的。
他下马,让亲兵等着,自己往里走。
路越走越窄,崖壁越靠越近,光线也暗下来。
头顶一线天,偶有老鹰飞过,叫声在山谷里回荡,空落落的。
走了大概二里地,前面豁然开朗——是个小山谷,三面环山,谷底平坦,长满了杂草。
这时候正是春天,草绿得发黑,里头开着些野花,白的黄的,星星点点。
庞统站在谷口,四下打量。这地方……太适合埋伏了。
两边山崖不高,但陡,藏个几百人绰绰有余。谷底平坦,大队人马进来,根本展不开。
他往里走了几步,忽然看见谷中间立着块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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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不高,半人高,上面刻的字已经风化得差不多了,只能勉强认出个“凤”字。
“凤?”庞统蹲下,用手擦了擦碑面。
底下还有字,更模糊。他凑近了看,好像是“落……凤……坡”。
落凤坡?
他心里咯噔一下。
“军师!”
亲兵从后面跑过来,脸色有点白:“这地方……这地方不对劲。我刚看见那边崖上有反光,像是……像是箭头。”
庞统猛地抬头。两边山崖静悄悄的,树影幢幢,看不出什么。
但他信亲兵的话——当兵的眼睛毒,一点反光都能看出来。
“走,”他压低声音,“慢慢退,别跑。”
两人一步步往外挪。庞统手心全是汗,耳朵竖着听动静。
风吹过山谷,草叶沙沙响,听着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快退到谷口时,他忽然瞥见左边崖上有个人影一闪。
“跑!”
两人拔腿就跑。刚冲出谷口,身后就传来破空声——是箭!
十几支箭擦着身子飞过去,钉在旁边的树干上,箭尾嗡嗡乱颤。
亲兵拉着庞统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喘着粗气:“军……军师,真有人!”
庞统扒着石头缝往外看。谷里静下来了,刚才那一轮箭射完,再没动静。但他知道,人肯定还在。
“是张任的残部?”亲兵问。
庞统摇头:“张任的人,要么降了,要么散了,不会在这儿埋伏。”
他顿了顿,脑子里念头飞转,“除非……除非有人早知道我们要来。”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谁会知道他要来雒城?除了刘备、关羽、张飞,就只有……只有陛下那封信。
那封信,他看完就收在怀里,没给别人看过。但万一……万一送信的人有问题?
正想着,谷里传来马蹄声。不是大队人马,就两三骑。
庞统从石缝里看见,三个穿皮甲的人骑马出来,在谷口张望了一下,又回去了。
看打扮,不是正规军,倒像是……山贼?
“军师,咱们现在咋办?”亲兵小声问。
庞统想了想:“等天黑。天一黑,咱们摸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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