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去告诉张任,”庞统缓缓道,“朝廷大军入蜀,是为解救百姓,不是为害百姓。
他若真为百姓着想,就该开城归顺。顽抗到底,才是害了百姓。”
王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鞠了个躬,又坐着吊篮回去了。
张飞看着那篮子晃晃悠悠升上去,啐了一口:“这他娘的……逼老子当坏人?”
“他不是逼我们,”庞统叹气,“他是逼自己。张任这个人……已经做好死的准备了。
他现在做的每件事,都是在给自己找理由——一个不得不死的理由。”
刘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凝重:“军师,那咱们……还打不打?”
“打,”庞统咬牙,“但要快。在张任真烧粮仓之前,拿下城池。”
……
三月初五,夜。
严颜那五百人,已经摸到了雒城背后。
这里地势更险,山崖陡得跟刀削似的。往下看,能看见城里的灯火,还有城墙上来回走动的守军影子。
“将军,”一个斥候爬回来,“后城门守军不多,大概两百人。但城墙太高,咱们没云梯,上不去。”
严颜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眯着眼看。确实,这城墙比正面还高,光溜溜的,连个抓手的地方都没有。
“放信号吧,”严颜对亲兵说,“告诉使君,我们到了。”
一支响箭带着哨音冲天而起,在夜空里炸开一朵小小的火花。
几乎同时,城正面杀声震天——张飞开始佯攻了。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战鼓声、喊杀声、箭矢破空声,混成一片。
城后门的守军果然慌了,不少人往正面跑。
机会来了。
严颜一咬牙:“弓箭手准备!射绳索!”
十几个弓箭手站出来,箭头绑着带钩的绳索,瞄准城垛。嗖嗖几声,绳索飞上去,钩子搭住了垛口。
“上!”
士兵们咬着刀,抓着绳索往上爬。
城墙太高,爬到一半胳膊就酸了,有人手一松,惨叫着摔下去。但没人停,一个接一个,像蚂蚁上树。
严颜也抓住一根绳。他年纪大了,爬得慢,爬到一半就喘不上气。低头看看,下面黑乎乎的,深不见底。
他心里忽然闪过个念头:要是摔下去,也好,省得面对张任。
但手还是死死抓着绳子,一寸一寸往上挪。
第一个士兵爬上城头,刚露头,就被一杆长枪捅穿了肚子。
但他没松手,死死抱住那守军,两人一起摔下城去。
第二个、第三个……城头上乱成一团。
严颜终于爬上来了,脚刚沾地,就看见一个守军举刀砍来。他下意识举刀格挡,“铛”的一声,虎口震得发麻。
“严……严将军?”那守军愣住了。
严颜也愣住了——这人他认识,叫李二,以前在他手下当过兵。
“李二……”
“将军,你……你真降了?”李二声音发颤。
严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就在这时,旁边又冲过来几个守军,刀枪齐下。
严颜连忙挥刀抵挡,但寡不敌众,肩膀上挨了一下,血瞬间染红了衣服。
“住手!”
一声大喝传来。众人回头,只见张任提着枪,大步走来。火光映着他铁青的脸,眼神冷得像冰。
守军纷纷退开。严颜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城下的喊杀声、城头的风声,都远了。
“严大哥,”张任先开口,声音沙哑,“你真来了。”
严颜苦笑:“来了。”
“带了多少人?”
“五百。”
张任点点头,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五百人,就敢摸我后路。严大哥,你还是这么胆大。”
“张任,”严颜深吸一口气,“降了吧。朝廷……朝廷不会亏待弟兄们。”
“我知道,”张任说,“刘使君仁德,天下皆知。庞军师多谋,张将军勇猛。跟了他们,比跟着刘璋强。”
严颜一愣:“那你还……”
“可我是益州人,”张任打断他,“益州的兵,是我一手带出来的。益州的城,是我一寸一寸守下来的。
现在让我开城门,让外人进来……我做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严大哥,你走吧。带着你的人,从后山撤。我不拦你。”
“张任!”严颜急了,“你何必……”
“不必说了,”张任摆摆手,转身往城墙下走,“天亮之前,我会烧粮仓。
到时候火起,你们正面强攻,或许能破城。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了。”
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严颜站在原地,肩膀上血流不止,但他感觉不到疼。心里那点东西,碎了。
……
三月初六,寅时。
天快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雒城正面,汉军已经佯攻了一夜,人困马乏。
张飞坐在一块石头上,盔甲上全是灰。他骂了一夜,嗓子哑了,这会儿正捧着水囊咕咚咕咚灌。
庞统站在他身边,望着城墙,眉头紧锁。严颜的信号发了,但城里一直没动静。这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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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着,城里忽然冒起浓烟。
不是一处,是好几处。黑烟滚滚,直冲天空,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着火了!”有士兵喊。
庞统心里一紧——粮仓!张任真烧粮仓了!
几乎同时,城门楼上响起号角。不是冲锋号,是……是收兵的号角。城头的守军开始往下撤,旗帜也收了。
“怎么回事?”张飞跳起来。
城门缓缓打开。
不是大开,就开了一半。一个文官举着白旗走出来,是王累。他走到阵前,扑通跪下,放声大哭。
“张将军……张将军自焚了!”
一句话,像炸雷。
刘备、关羽、张飞、庞统,全都愣住了。
“粮仓起火,张将军把自己反锁在粮仓里……”王累哭得说不下去,
“他临死前说……说‘城可降,将不可降’。还说……还说请刘使君善待百姓……”
风忽然大了,卷着烟灰满天飞。那烟里有股焦糊味,夹杂着粮食烧焦的香气,闻着让人想吐。
刘备眼眶红了。他下马,走到王累面前,亲手扶起他:“张将军……葬在何处?”
“粮仓……烧塌了,人……人扒不出来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
最后,刘备转身,对身后将士说:“传令,入城之后,秋毫无犯。敢抢掠者,斩。敢欺压百姓者,斩。”
他又顿了顿,声音发颤:“为张将军……立衣冠冢。碑上就写……‘汉故益州将军张任之墓’。”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雒城焦黑的城墙上。城门大开,汉军列队入城。
百姓们躲在屋里,从门缝里往外看。他们看见的兵,盔甲鲜明,但没人踹门,没人抢东西。
有个孩子饿哭了,一个年轻士兵从怀里掏出块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严颜从后城门进来,肩膀上的伤简单包扎过。
他走到粮仓废墟前,那里还冒着青烟。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张老弟……”他喃喃道,“你这又是何苦。”
没人回答。只有风在呜咽。
庞统站在城楼上,望着城里升起的炊烟——那是汉军在给百姓发粮。
他忽然想起张任让王累传的话:“贵军若是真为百姓着想……”
“我们是真的,”他轻声说,“张将军,你看着吧。”
张飞爬上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半天没说话。最后,闷闷地吐出一句:“这仗打的……真他娘没劲。”
是啊,没劲。赢了,但像输了什么。
……
三月初十,汉军休整完毕,继续南下。
从雒城到成都,一马平川,再无险阻。沿途郡县,闻风而降。
刘璋的诏令早就传遍了,再加上张任死节的事传开,益州军心彻底散了。
三月十五,汉军抵达成都城外二十里。
探马来报:成都四门大开,刘璋率文武官员,出城十里相迎。
刘备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那座雄城。成都,益州的心脏,就这么……到手了。
可他高兴不起来。
这一路,他见了太多死人,听了太多哭声。
严颜的叹息,张任的死,还有那些饿得皮包骨的孩子……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
“大哥,”关羽策马过来,“刘璋来了。”
刘备抬眼望去。只见一群文武官员簇拥着一辆马车,缓缓行来。
马车到了近前,帘子掀开,刘璋被人搀扶下来。
他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走路都打晃。看见刘备,他挣扎着要跪。
刘备连忙下马扶住:“季玉兄,不必如此。”
刘璋抬头,眼中含泪:“玄德……益州……就托付给你了。”
这话说得,像临终嘱托。刘备心里一酸,握住他的手:“季玉兄放心,备必不负所托。”
投降仪式很简单。刘璋献上印绶、册籍,刘备代朝廷接受。然后,汉军入城。
成都百姓挤在街道两边看,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恐惧,有茫然。但没人闹事。
庞统坐在车里,看着窗外。这座城真繁华,街道比洛阳还宽,商铺鳞次栉比,虽然现在大多关着门,但能想象出往日热闹景象。
“总算……拿下了。”他喃喃道。
车外,张飞的大嗓门在喊:“都听好了!秋毫无犯!违令者斩!”
声音在街巷间回荡。
庞统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他忽然想起水镜山庄,想起诸葛亮。孔明兄,益州我拿下了,你看见了吗?
下一步……该荆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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