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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雒城张任
    建安四年,三月初二。

    绵竹城外的风刮得有点邪乎,卷着土灰往人脸上扑。

    张飞眯着眼,盯着城楼上那两面大旗——“汉”字旗和“张”字旗,在风里呼啦啦地响。

    “这他娘的……”他啐了口唾沫,“搞这套。”

    刘备在他身边,眉头拧成了疙瘩。刚才严颜进城已经快一个时辰了,城门紧闭,一点动静都没有。

    城墙上那些守军的脸,在垛口后头晃来晃去,眼神冷得像石头。

    庞统坐在马车上,手里攥着那张益州全图,手指在“雒城”两个字上摩挲。

    这地方他研究过——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道通城里,城墙是拿青石垒的,听说垒了三年,缝里灌的都是糯米浆。

    “军师,”张飞扭头,“这严老头进去半天了,别是让人给扣了吧?”

    庞统摇摇头:“张任要杀严将军,早就动手了。等这么久……说明在谈。”

    “谈个屁!”张飞骂,“你看那旗!那意思还不明白?摆明了要跟咱们干!”

    正说着,城门忽然开了条缝。

    不是大开,就一人宽的缝。严颜从里头走出来,步子沉得很,像是腿上绑了石头。

    他走到阵前,脸灰扑扑的,眼神躲着人。

    “严老头!”张飞催马上去,“咋样?”

    严颜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张任……不降。”

    刘备心里一沉。

    “他说什么了?”庞统从车上下来。

    严颜苦笑:“他说……他说益州是大汉的益州,不是朝廷的益州。他说刘使君虽是汉室宗亲,但带的是‘伪朝’的兵。他还说……”

    “说啥?”张飞瞪眼。

    “他说要守城,守到死。”

    风更大了,刮得旗杆子嘎吱响。

    张飞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半晌,突然笑了:“好!有骨气!老子就喜欢这样的!”

    他扭头冲城楼吼:“张任!你给老子听着!是条汉子就别缩在城里!出来跟老子打!”

    城楼上冒出个人影。

    这人四十出头,方脸,浓眉,穿一身半旧的铁甲,腰杆挺得笔直。

    他扶着垛口往下看,眼神像刀子,在张飞脸上刮。

    “张飞,”张任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要打便打,少废话。”

    “嘿!”张飞乐了,“够硬!那你说,怎么打?是单挑还是群殴?老子奉陪!”

    张任冷笑:“单挑?那是匹夫之勇。张某守的是城,守的是益州百万百姓。你要攻城,尽管来。”

    说完,人影一晃,不见了。

    张飞气得直喘粗气。他打了一辈子仗,最烦这种——你骂他,他不理;你激他,他不应。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慌。

    刘备叹了口气,对严颜说:“老将军辛苦了,先回营歇着吧。”

    严颜却没动,嘴唇嚅嗫着,像是还有什么话。

    “老将军?”庞统看出不对劲。

    严颜忽然单膝跪地,把头埋得低低的:“使君……张任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严希伯,你今日降了,我不怪你。但请你记住,益州的兵,从来不是为哪个人打的,是为益州百姓打的。’”

    严颜的声音发颤,“他还说……说若是朝廷真对百姓好,他死也瞑目。若是朝廷欺压百姓……他做鬼也不会放过。”

    刘备愣住了。

    庞统也愣住了。

    这话听着不像拒降,倒像……倒像一个父亲把儿子托付给别人时的嘱托。

    “这老张……”张飞嘟囔,“到底想干啥?”

    ……

    当天晚上,汉军大营。

    中军帐里灯火通明,几个主要将领都到了。

    张飞盘腿坐在地上,拿块布擦他的丈八蛇矛,擦得嘎吱响。

    关羽抱着胳膊站在地图前,眯着眼看。

    刘备坐在主位,手里端着碗热水,半天没喝一口。

    庞统把益州全图摊在案上,手指点着雒城周边:“诸位看,雒城三面环山,只有东门一条道能走大队人马。

    城墙高三丈,厚一丈五,城头有箭楼十二座,滚木擂石堆得跟山似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守军约五千,都是张任一手带出来的老兵。粮草……按严老将军的说法,够吃三个月。”

    “五千对五千,”张飞把矛往地上一杵,“老子就不信打不下来!”

    “打是打得下,”庞统摇头,“但伤亡会很大。强攻的话,至少折损一半。”

    帐里静了。一半,就是两千五百条命。这数字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备放下碗,声音发干:“就没有别的法子?”

    庞统沉吟:“劝降……张任那态度,怕是劝不动。强攻……代价太大。或许……可以围。”

    “围?”张飞瞪眼,“围到啥时候?三个月?老子可等不起!”

    “不是真围,”庞统眼中闪过光,“是佯围。分兵绕到城后,做出切断粮道的架势。

    张任若出城救,咱们就半路伏击;他若不出,守军见后路被断,军心必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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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羽忽然开口:“军师,山道险峻,分兵绕后,容易被发现。”

    “所以才要快,”庞统道,“趁夜行动,轻装简从。

    严老将军说,城西有条猎道,能通到雒城背后。虽然难走,但走得通。”

    张飞来了精神:“让老子去!保证三天摸到他屁股后头!”

    “不行,”刘备摇头,“三弟你目标太大,一动张任就会察觉。得找个……不那么显眼的人。”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帐帘忽然被掀开,严颜走了进来。他换了身干净衣服,但神色还是憔悴。

    “使君,”严颜拱手,“末将……愿往。”

    刘备一愣:“老将军?”

    “末将熟悉那条猎道,”严颜低声道,“年轻时打猎常走。

    况且……末将去,就算被发现了,张任也不会立刻动手。他……他总念几分旧情。”

    这话说得让人心酸。庞统看着严颜花白的头发,心里不是滋味。

    这老头刚归顺,就要去对付老同袍,换谁都不好受。

    “老将军,”刘备起身,“此事凶险,你……”

    “使君,”严颜打断他,抬起头,眼神坚定,“末将既然降了,就是朝廷的人。该做的事,得做。

    况且……末将也想给张任一个台阶下。他若肯降,最好。若不肯……那也是他的命。”

    帐里又静了。油灯噼啪响了两声。

    最后,刘备点了头:“好。老将军带五百人,趁夜出发。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速回。”

    “末将领命。”

    ……

    三月初三,夜。

    月亮被云遮着,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严颜带着五百精兵,全是轻装,只带三天干粮和兵器,悄无声地钻进了西边的林子。

    路是真难走。在四川山区住过的都知道,那种所谓的“猎道”,其实就是野兽踩出来的痕迹,窄的地方得侧着身子过,陡的地方得手脚并用爬。

    夜里走这种路,一脚踩空就得滚下山涧。

    严颜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根树枝探路。

    他五十多了,腿脚不如年轻人,但步子稳当,哪该踩哪不该踩,心里门清。

    “将军,”一个年轻士兵小声问,“咱们真能绕到城后?”

    “能,”严颜喘了口气,“就是费点劲。当年我跟张任……咳,不说这个。都跟紧了,别掉队。”

    队伍像条黑蛇,在山林里蜿蜒。偶尔有鸟被惊起,扑棱棱飞走,吓得人一身冷汗。

    走到后半夜,实在走不动了。严颜找了个背风的山窝子,让众人休息两个时辰。

    士兵们瘫在地上,啃着冰冷的干粮。

    严颜靠着一棵树坐下,望着黑黢黢的山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张任还年轻,刚当上军司马,意气风发。

    有次剿匪,中了埋伏,是严颜带兵把他救出来的。

    张任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脸上全是血,却咧着嘴笑:“严大哥,欠你一条命。”

    后来张任步步高升,严颜去了巴郡,两人见面少了。

    但每年过年,张任总会派人送些土产来,信上就一句话:“兄长安好?”

    “安好……”严颜喃喃自语,“可现在……不好了。”

    “将军?”旁边的亲兵听见了。

    严颜摇摇头,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很快被夜风吹干。

    ……

    三月初四,清晨。

    汉军大营里,张飞天没亮就爬起来,提着矛到城下骂阵。

    “张任!你个缩头乌龟!有种出来跟老子打!”

    城楼上守军面无表情,该站岗站岗,该巡逻巡逻,像没听见。

    张飞骂了半天,口干舌燥,气得跳脚。回营灌了瓢凉水,又去骂。就这么来回折腾,一天骂了七八趟。

    庞统在营里看得直摇头。他知道张飞这是在给严颜打掩护——闹得动静越大,张任的注意力就越被吸引到正面,城后的防备就越松懈。

    但张任不是杨昂。这人沉得住气。

    果然,到了下午,城楼上忽然放下个吊篮。篮子里坐着个人,是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举着面白旗。

    张飞一愣,让士兵把人带过来。

    那人战战兢兢地走到阵前,作揖:“在下王累,益州主簿,奉张将军之命,来……来传话。”

    “说!”张飞瞪他。

    王累咽了口唾沫:“张将军说……说贵军若是真为百姓着想,就请退兵三十里。

    雒城粮草,可分一半赠与贵军,只求……只求贵军莫要攻城。”

    张飞乐了:“分一半粮?那张任吃啥?”

    “张将军说……守城将士,三日一餐即可。”

    这话说得,连张飞都愣住了。三日一餐?那不得饿死?

    庞统走过来,盯着王累:“张将军真这么说?”

    王累点头,眼圈红了:“将军还说……若贵军不退,他就焚毁粮仓,与城偕亡。

    到时候……到时候城中五万百姓,都得跟着饿死。”

    好家伙,这是要拿全城百姓的命来赌。

    庞统心里一紧。张任这招狠——你不是号称仁义之师吗?那我就把百姓绑在城墙上,看你还打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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