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正月初一。
成都的冬天湿冷得很,不像北方那种干冷能冻裂石头,而是像浸了水的棉絮,阴丝丝地往骨头缝里钻。
州牧府里烧着炭盆,可刘璋还是觉得浑身发冷,裹着厚锦被缩在榻上,脸蜡黄得跟陈年宣纸似的。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刘璋用手帕捂住嘴,再拿开时,帕子上又多了几点暗红。
侍候的侍女吓得手一抖,药碗差点打翻。
“主公……”侍女声音发颤。
刘璋摆摆手,喘着气:“没事……老毛病了。”话是这么说,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病,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正月初一,本该是喜庆日子。可今年成都城里的年味儿淡得可怜。
街市上虽然也挂了些红灯笼,可百姓们走路都低着头,脚步匆匆的。
汉中归顺朝廷的消息早就传开了,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北边那位小皇帝的大军,就驻在汉中,离成都不过几天的路。
“主公。”
张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他个子矮小,背还有点驼,相貌实在说不上好看——窄额、凸眼、塌鼻梁,放在人堆里属于一眼就能记住的那种。
可就是这么个人,现在是益州别驾,刘璋最倚重的文臣之一。
“子乔来了……”刘璋挣扎着想坐起来。
张松连忙上前扶住他,又往他背后垫了个软枕:“主公躺着就好。今日感觉如何?”
“还能如何?”刘璋苦笑,“一天不如一天。外头……有什么消息?”
张松沉吟了一下,低声道:“白水关、岐瑕关那边,朝廷驻军已经安顿下来了。
张飞将军前日还派人送信来,说剿匪顺利,又抓了几十个山贼余党。”
“那就好,那就好……”刘璋喃喃道,可眉头还是皱着,“可朝廷这兵……一驻就是五千,心里总是不踏实。”
“主公多虑了。”张松语气平静,“朝廷若是真要对益州不利,何必等到现在?
汉中一破,直接南下就是了。如今又是助剿,又是驻防,分明是示好之意。
况且领兵的是刘玄德,那是汉室宗亲,仁德之名天下皆知,绝不会行不义之事。”
刘璋听着,脸色稍微缓和了些。是啊,刘备的名声他是知道的。
当年在平原,连流寇都说“刘使君仁义,不抢他的粮”。这样的人,总比那些狼子野心的强。
“子乔说的是……”刘璋叹了口气,“只是黄权、王累他们,整天在耳边聒噪,说什么‘引狼入室’,听得人心烦。”
张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但很快掩去:“黄治中、王主簿也是忠心为主。只是如今局势不同了,朝廷已定北方,天下归心是大势所趋。
益州若能与朝廷和睦相处,才是百姓之福。”
“是啊……”刘璋望着窗外的枯枝,眼神空洞,“我父亲当年入蜀,是想给刘家留条后路。可如今……这路越来越窄了。”
张松没接话。他心里清楚,刘璋这话不假。刘焉当年在益州经营,是想割据一方。
可传到刘璋手里,这摊子已经快撑不住了——东州士和本土豪强的矛盾、将领拥兵自重、钱粮越来越吃紧……再加上刘璋这身子骨,益州能挺到什么时候,谁都说不准。
“主公,”张松忽然压低声音,“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昨日,法正来找我。”张松凑近了些,“他说……朝廷那边,似乎有意让主公进京。”
“进京?”刘璋一愣,“去洛阳?”
“对。法正说,朝廷使者私下跟他透露,陛下很看重主公,说主公治理益州多年,保境安民,是有功之臣。
若主公愿去洛阳,必以宗室重礼相待,封侯拜爵,享一世富贵。”
刘璋呼吸急促起来:“当真?”
“法正是这么说的。”张松道,“不过他也说了,此事尚在酝酿,朝廷还没正式提出。
毕竟……主公是一州之牧,贸然提出让主公进京,恐惹非议。”
刘璋沉默了。去洛阳?离开益州?这个念头他以前从没想过。
益州是他的根基,是他的家。可如今……这家还能守多久?
“子乔,你觉得……”刘璋声音发干,“我该去吗?”
张松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主公,您觉得益州还能守多久?”
刘璋脸色一白。
“北有朝廷大军,东有荆州刘表——刘表也病着,听说比主公还重。
一旦刘表有个万一,荆州必乱,朝廷必取荆州。到时候益州东西受敌,还能独善其身吗?”
张松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却清晰,“况且益州内部……主公心里清楚。
庞羲、赵韪那些人,真的服主公吗?张任、严颜那些老将,真的会为主公死战吗?”
每一句话都像锤子,砸在刘璋心上。他何尝不知道这些?
只是以前总骗自己,还能撑,还能熬。现在被张松这么直白地捅破,连最后一点侥幸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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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我该怎么办?”刘璋声音发颤。
张松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地图,画得极其精细——山川河流、关隘城池、道路粮仓,甚至哪里驻军多少,将领是谁,都标得一清二楚。
“这是……”刘璋瞪大了眼睛。
“益州全图。”张松平静道,“松耗时三年,亲自踏勘,绘制而成。天下独此一份。”
刘璋看着地图,手开始发抖。他不是傻子,张松献出此图,意味着什么,他太明白了。
“子乔,你……”刘璋盯着他,眼中充满惊恐和难以置信。
张松跪下了:“主公,松此举,绝非卖主求荣。松是为益州百万生灵着想,也是为主公的身家性命着想!”
他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主公,您待松不满,松心里清楚。可正因如此,松才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主公走绝路!
朝廷大势已成,益州负隅顽抗,不过是螳臂当车。
到时候城破之日,主公性命难保,百姓遭殃,松等做臣子的,又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刘璋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主公若愿归顺朝廷,以此图为信,必得陛下厚待。”张松叩首,
“届时主公可保富贵,益州可免战火,百姓可享太平。此乃三全之策啊!”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刘璋盯着那幅地图,盯了很久很久。
地图上的线条那么清晰,清晰得刺眼。每一条路,每一座关,都是他父亲、他,还有无数益州人几十年的心血。可现在……
“你……你先起来。”刘璋虚弱地说。
张松没动:“主公不答应,松不敢起。”
刘璋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一口气叹出来,仿佛把全身的力气都抽干了。
“我……我考虑考虑。”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张松知道,这已经是刘璋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他不再逼,起身收起地图:“主公慢慢考虑。只是……时间不多了。朝廷大军三月就可能南下,主公须早作决断。”
说完,他躬身退了出去。
屋里又剩下刘璋一个人。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觉得这屋子真冷,冷得彻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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