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成都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法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几封密信。
他今年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像是能一眼看透人心。
此刻他嘴角挂着冷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刘季玉……果然是个废物。”他低声自语。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文士推门进来,是张松的弟弟张肃。
他比张松年轻几岁,相貌也周正些,但眼神闪烁,透着精明算计。
“孝直,”张肃压低声音,“我兄长去州牧府了。”
“我知道。”法正头也不抬,“让他去吧。刘璋那边,总得有人去说破。你兄长那张嘴,最合适不过。”
张肃在他对面坐下,有些不安:“孝直,咱们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万一事情败露,可是灭族之祸。”
法正抬眼看他,似笑非笑:“张公难道还有退路?朝廷的密使见过了,条件也谈过了。现在说这些,晚了。”
张肃脸色一白。是啊,晚了。
半个月前,朝廷密使邓芝秘密入蜀,通过张鲁的关系找到他,许下重诺——若助朝廷取益州,张家可封侯,兄弟二人皆授高官。
他当时脑子一热,答应了。现在想想,真是……
“你放心。”法正语气缓和了些,“此事谋划已久,不会出岔子。刘璋懦弱,你兄长说动他归顺,是早晚的事。
就算他不从,咱们还有后手——庞羲、赵韪那边,我也联络过了。”
“他们答应了?”张肃惊讶。
“还没明说,但意思到了。”法正冷笑,“庞羲拥兵自重,早就不满刘璋。
赵韪更是个墙头草,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只要朝廷大军一到,这两人八成会倒戈。”
张肃松了口气,可心里还是悬着。这事太大了,大到他一想起来就手脚发凉。
“对了,”法正忽然问,“严颜那边呢?有动静吗?”
“严老将军……”张肃摇头,“他态度不明。
前日我去拜会,他话里话外还是那套‘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看样子是不会轻易投降的。”
法正皱起眉。严颜是益州老将,镇守巴郡多年,威望极高。他若不降,是个麻烦。
“张任呢?”法正又问。
“张将军倒是明确说了,”张肃苦笑,“他说‘主公待我不薄,张任必死战以报’。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打。”
法正沉默片刻,缓缓道:“张任是忠臣,可惜跟错了主。不过……他守雒城,倒是个麻烦。
雒城险要,易守难攻。当年刘焉在时,就靠雒城挡了张鲁好几次。”
“那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法正揉了揉眉心,“先把刘璋这边搞定。只要刘璋降了,张任再忠,也无能为力。”
正说着,院门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是约定好的暗号。
张肃去开门,张松闪身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兄长,如何?”张肃急切地问。
张松摇摇头,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刘璋犹豫了。没答应,但也没拒绝,说考虑考虑。”
“意料之中。”法正倒不意外,“刘璋虽懦弱,但还没懦弱到一听劝就投降的地步。不过……他既然没当场拒绝,就说明动心了。”
张松叹道:“我看他那样子,是真怕了。病得那么重,又没主意,左右都是难。”
“那就再添把火。”法正眼中闪过冷光,“让朝廷那边,再多施点压。
白水关、岐瑕关的驻军,可以再往南挪挪。不用真打,就摆出个架势来。”
“这……”张松犹豫,“会不会逼得太急,反而激起刘璋反抗?”
“不会。”法正笃定,“刘璋这人我太了解了——你逼他,他可能会硬撑;但你给他留条退路,再慢慢逼,他就会顺着退路走。
他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张松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我再去找他几次,慢慢劝。”
“不,你别去了。”法正道,“你去得太勤,反而惹疑。让黄权、王累他们去。”
“他们?”张肃不解,“他们不是主战吗?”
“正因为他们主战,才要让他们去。”法正笑了,“你想想,黄权、王累见了刘璋,会说什么?肯定是‘主公不能降’‘要死战到底’。
可刘璋现在最怕的是什么?就是死战。他们越劝死战,刘璋就越怕。怕到极点,自然就会往投降那条路上想。”
张松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高!孝直这招,实在是高!”
法正却没什么得意神色,反而有些疲惫:“都是被逼出来的。咱们在益州,空有一身本事,却被那些庸人压着。
张公,你兄长是别驾,可真正做主的,还是那些东州士的老家伙。
我呢?一个军议校尉,连上堂议事的资格都没有。这种日子,我受够了。”
这话说到张松心坎里了。他相貌丑陋,从小就受人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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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凭才学做到别驾,可还是被人背后指指点点,说他“貌丑心险”。这口气,他憋了太久了。
“所以咱们得赌一把。”张松咬牙,“赌赢了,翻身做主;赌输了……大不了就是个死。”
“不会输的。”法正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朝廷那位小皇帝,我研究过。他用甘宁、用周泰蒋钦、用张飞庞统——都是不拘一格用人才。咱们去洛阳,必得重用。”
他转过身,眼神灼灼:“张公,令兄,咱们的机会来了。益州这潭死水,该换换天了。”
……
正月十五,上元节。
成都城里总算有了点过节的气氛。
街市上挂满了花灯,虽然不如往年热闹,但百姓们还是拖家带口出来逛逛,想借这点喜气驱驱心里的不安。
州牧府里却冷清得很。刘璋勉强起身,在院子里走了走。
身子虚得厉害,走几步就喘。他看着天上那轮圆月,心里空落落的。
“主公,”长子刘循扶着他,轻声说,“外头冷,还是回屋吧。”
刘璋摇摇头,指着月亮:“循儿,你看这月亮,跟二十年前我随父亲入蜀时,一模一样。可人……都变了。”
刘循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今年十八岁,性子像父亲,温和有余,决断不足。
这几个月看着父亲一天天衰弱,看着益州局势一天天紧张,他心里也慌,可一点办法都没有。
“父亲,”刘循犹豫着开口,“黄治中、王主簿他们……又来了,在正堂等着。”
刘璋苦笑:“又来了。他们还能说什么?无非是‘不能降’‘要死战’。”
“那父亲的意思是……”
刘璋没回答,只是望着月亮出神。许久,他才喃喃道:“循儿,你说……为父是不是很没用?”
“父亲!”刘循急了,“父亲怎么会没用?益州在父亲治下,百姓安居,仓廪充实……”
“那是你祖父打下的底子。”刘璋打断他,“为父不过是守成而已。可如今……连守成都守不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年轻的脸,眼中满是愧疚:“循儿,为父对不住你。若是为父有本事,能像北边那位小皇帝一样,励精图治,整军经武,何至于今日这般为难?可现在……晚了,一切都晚了。”
刘循眼眶红了:“父亲,咱们……咱们还有兵,还有将,还有天险……”
“天险?”刘璋惨笑,“汉中天险不险吗?张鲁不也降了?人心散了,什么险都守不住。”
他拍拍儿子的肩,声音疲惫:“你去告诉黄权、王累,让他们先回去。为父累了,想一个人静静。”
刘循还想说什么,但见父亲神色,只得退下。
刘璋独自站在院中,夜风吹过,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刘焉临终时说的话:“璋儿,益州……就交给你了。记住,守好它,给咱们刘家,留条根。”
可现在,这条根,要断了。
他闭上眼睛,两行泪无声滑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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