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九月初六。
葭萌关失守、杨昂战死的消息传到南郑时，张鲁正在道观里做早课。
香炉里青烟袅袅，蒲团上跪着数十名虔诚的道徒，齐声诵读《道德经》。
张鲁闭目端坐，手持玉拂尘，神情恬淡，仿佛超脱尘世。
但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师君！师君！”
张卫铠甲未解，满脸是汗地冲进大殿。道徒们纷纷侧目，诵读声戛然而止。
张鲁睁开眼，眉头微皱：“何事惊慌？”
“葭萌关……葭萌关丢了！”张卫扑通跪倒，“杨昂将军战死，守军或死或降，粮草军械尽失！”
大殿内一片哗然。道徒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恐。
张鲁手中的拂尘微微一颤，但面色依旧平静：“细细说来。”
张卫喘着粗气，将战况复述一遍：张飞率军攻关，诱杨昂出关单挑，诈败设伏，前后夹击，杨昂中计被杀，关门失守……
“杨昂这蠢货！”张卫咬牙切齿，“末将早就说过，他贪功冒进，不堪大任！如今倒好，丢了葭萌关不说，还折了五百精兵！”
张鲁缓缓起身，走到殿窗前，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
晨雾未散，山峦若隐若现，如同此刻汉中的局势，扑朔迷离。
“朝廷……动作真快啊。”他喃喃道。
阎圃匆匆赶来，显然也得了消息。
他脸色凝重，向张鲁行礼后，低声问：“师君，如今局势，该如何应对？”
张鲁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杨柏何在？”
张卫道：“杨柏侥幸逃脱，正在关外收拢残兵，约有两百余人。”
“让他回来。”张鲁淡淡道，“葭萌关已失，再留无益。传令阳平关、定军山、米仓道各处守军，加强戒备，不得擅离职守。”
“是！”
“还有，”张鲁顿了顿，“派人去长安，问问张既，朝廷这是何意？不是说好借道吗？为何突然攻关？”
阎圃苦笑：“师君，朝廷这分明是‘假道伐虢’之计。先以借道为名麻痹咱们，实则暗度陈仓。
如今葭萌关已破，撕破了脸皮，再问也是枉然。”
张卫怒道：“那还等什么？末将愿率兵两万，夺回葭萌关！定要斩了张飞那黑厮，为杨昂报仇！”
“不可。”张鲁摇头，“张飞骁勇，又新破葭萌关，士气正盛。
且朝廷兵马在陈仓还有两万，随时可以南下增援。此时去夺关，正中其下怀。”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阳平关位置：“葭萌关虽失，但阳平关尚在。阳平关是汉中腹地门户，只要守住此关，朝廷兵马就进不了汉中盆地。传令张卫——”
张卫精神一振：“末将在！”
“你即刻返回阳平关，加强守备。记住，无论张飞如何挑战，不得出关迎战。
只须据险而守，耗其粮草，待其师老兵疲，再做打算。”
张卫虽然不甘，但知兄长说得有理，抱拳道：“末将领命！”
阎圃补充：“二将军，阳平关粮草充足，但箭矢擂石需多备。可多征民夫，搬运守城器械。
另外，关前那片树林要砍光，免得张飞又设伏兵。”
“明白！”
张卫匆匆离去。张鲁又对阎圃道：“功曹，你速去清点府库粮草，计算能支撑多久。再征调各郡县兵丁，加强南郑城防。”
“是。”阎圃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师君，朝廷势大，汉中恐难久守。是否……考虑议和？”
张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议和？朝廷会答应吗？他们要的不是议和，是投降。”
“可……”
“我知你心意。”张鲁摆摆手，“但五斗米道经营汉中十二年，万千道徒托付于我，岂能轻易放弃？
况且，朝廷许的条件，未必能兑现。刘璋父子就是前车之鉴。”
阎圃默然。当年刘焉许张鲁高官厚禄，结果站稳脚跟后立刻翻脸。朝廷……只怕也一样。
“先守住再说。”张鲁望向北方，“汉中地势险要，只要咱们自己不乱，朝廷想打进来，也没那么容易。”
……
三日后，阳平关。
张卫站在关楼上，望着北边蜿蜒的山道。
关前缓坡上的树木已被砍光，光秃秃一片，视野开阔。
关墙上堆满了滚木擂石，箭垛后站着密密麻麻的弓弩手。
副将杨柏站在他身边，脸色灰败——他从葭萌关逃出来后，收拢了两百多残兵，匆匆赶到阳平关。
一路所见，尽是逃难的百姓，人心惶惶。
“二将军，”杨柏低声道，“张飞勇猛，用兵狡诈。咱们真能守住吗？”
张卫冷哼：“怕什么？阳平关比葭萌关险要十倍，关墙高三丈，厚一丈五，滚木擂石充足，箭矢够用三个月。
张飞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打进来！”
正说着，关外山道上出现烟尘。一队骑兵缓缓行来，约千人，旌旗招展，当先一将黑脸虬髯，正是张飞。
张卫握紧刀柄：“来了。”
张飞率军来到关前二百步处停下。他抬头看了看高耸的关墙，咧嘴笑了：“这关修得挺结实啊！”
庞统在他身侧，低声道：“将军，阳平关确实险要。看关前地形，树木已被砍光，张卫这是吸取了杨昂的教训。”
“砍光了树，他就以为老子没法设伏了？”张飞嗤笑，“天真！”
他纵马上前几步，蛇矛指向关楼：“城上守将听着！老子张飞又来了！
葭萌关杨昂不识相，已经被老子捅死了！
你们要是识相，就开关投降，老子保你们富贵！要是不识相，等打破关门，一个个都砍了！”
声音如雷，在群山间回荡。
张卫大怒，探身喝道：“张飞！休要猖狂！此乃阳平关，不是葭萌关！有本事你就来攻，看老子不把你射成刺猬！”
张飞哈哈大笑：“你就是张卫吧？听说你是张鲁的弟弟，靠着哥哥才当上督军。
怎么样，敢不敢出关跟老子单挑？让老子看看，你们张家除了会装神弄鬼，还有没有真本事？”
这话戳中了张卫痛处。他虽为督军，但军中多有人不服，说他靠兄长上位。
张飞当众揭短，气得他七窍生烟。
杨柏连忙拉住他：“二将军不可！张飞这是激将法！杨昂将军就是中了此计，才丢了性命！”
张卫深吸几口气，强压怒火：“放心，老子不上当。”
他冲关下喊道：“张飞！你要是有本事，就来攻关！单挑？老子没那闲工夫！”
张飞见张卫不上钩，也不着急，转头对庞统笑道：“这厮比杨昂聪明点。”
庞统道：“张卫虽勇，但性子急躁。将军可继续挑衅，骂得狠些，他未必忍得住。”
张飞点头，清了清嗓子，开始骂阵。
他骂人很有水平，不光是脏话，还专揭短处。
从张鲁装神弄鬼骗百姓，到张卫靠兄长上位，再到汉中将领无能，杨昂是蠢货，杨柏是逃兵……句句诛心，字字刺耳。
关上的守军听得面红耳赤，有些脾气暴的已经按捺不住。
“二将军！让末将出关斩了这黑厮！”
“太猖狂了！末将愿往！”
张卫脸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杨昂的死，是他心头一根刺。张飞反复提及，就像在伤口上撒盐。
“将军，不可！”杨柏苦苦相劝，“张飞就是要激你出关！出了关，就中计了！”
张卫咬牙：“难道就任由他骂？”
“让他骂！”杨柏道，“骂累了，他自然就走了。咱们只要守住关，就是大功一件！”
张卫盯着关下耀武扬威的张飞，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但他终究不是杨昂那种莽夫，知道轻重。
“传令，”他一字一句道，“所有人不得出关！违令者，斩！”
命令传下，守军虽然愤懑，但不敢违抗。
张飞骂了半个时辰，见关上毫无反应，知道激将法不灵了。
“这厮还挺能忍。”他调转马头，“撤！”
汉军缓缓退去。关楼上，张卫看着他们消失在拐弯处，长舒一口气。
“总算走了。”杨柏抹了把汗。
张卫却道：“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传令下去，夜里加强巡逻，防备偷关。”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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