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七月下旬。
襄阳城外的军营里,张飞光着膀子站在校场中央,豆大的汗珠顺着虬髯往下淌。
他左手叉腰,右手指着面前气喘吁吁的士兵,嗓门大得能把树叶震落:
“这就累了?这才跑了几圈?老子告诉你们,到了汉中,翻的山比这多十倍!现在不练,到时候等着让山贼当兔子撵?”
五百士兵撑着膝盖,个个脸红脖子粗,眼神里却闪着不服输的光。
这些兵大多是张飞从平原带过来的老底子,跟着他南征北战,吃苦是家常便饭。
只是这山地训练,确实让他们吃了苦头——平原上跑马冲锋惯了,突然要背着几十斤装备爬坡过坎,腿肚子直打颤。
“将军,不是咱们不行,”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兵喘着粗气说,“是这荆州的天儿太热!您看,站着不动都一身汗……”
“热?”张飞瞪眼,“汉中更热!山里头闷得像蒸笼!少废话,休息一炷香,接着练!”
他转身走到树荫下,拎起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水渍顺着胡须滴在胸膛上,在黝黑的皮肤上冲出几道白痕。
庞统坐在树下的石头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
他画的是汉中地形简图——阳平关、定军山、米仓道、金牛道,虽然简陋,但关键位置一个不差。
张飞凑过来瞅了瞅:“画得挺像。你从哪儿知道的这些?”
“出发前,孔明兄赠我一本《荆州地理志》,”庞统头也不抬,“里头附了他整理的汉中、益州地形概要。
这几日我又翻了朝廷送来的军报,结合了一下。”
张飞眼睛一亮:“诸葛亮这小子够意思!回头得请他喝酒!”
庞统笑笑,用树枝点着阳平关位置:“将军,阳平关是汉中门户,易守难攻。当年张鲁就是凭此关,击退了刘焉五万大军。若强攻,纵使十倍兵力,也难撼动。”
“那你说怎么打?”张飞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
庞统沉吟片刻:“张鲁有兵三万,据守各处关隘。但汉中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张卫掌权后排除异己,杨昂、杨任这些老将心怀不满。朝廷若能分化离间,或可寻得破绽。”
“离间计?”张飞挠挠头,“这玩意儿太绕,不如直接打痛快。”
“将军,”庞统正色道,“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汉中地势险要,强攻伤亡必大。
若能智取,既可保全将士性命,又能减少百姓伤亡,何乐而不为?”
张飞盯着庞统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行,听你的。你是军师,你说怎么打,咱就怎么打。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计策不灵,可别怪老子骂娘!”
庞统也笑了:“将军放心,统既受陛下重托,自当竭尽全力。”
正说着,一骑快马冲进营门。马上是个年轻信使,翻身下马时差点摔倒,显然是赶了急路。
“张将军!庞军师!朝廷八百里加急!”
张飞接过信筒,拆开火漆,抽出密信。庞统也凑过来看。
信是尚书令荀彧亲笔所写,字迹工整,内容却让两人心头一震:
“奉陛下旨意:张飞、庞统所部,即日启程赴长安,归张既节制。
汉中之事,已定‘假道伐虢’之策。尔等到长安后,听张既部署,务求年内打开汉中局面。
另,邓芝在益州已有进展,张肃态度松动。汉中若下,益州门户洞开。
切记,此战以智取为先,强攻为后。陛下在洛阳静候佳音。”
张飞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问信使:“假道伐虢?啥意思?”
庞统解释道:“春秋时,晋国向虞国借道伐虢,灭了虢国后,回师途中顺手把虞国也灭了。
陛下这是要咱们借‘协防’或‘借道’之名进入汉中,实则……”
他做了个握拳的手势。
张飞恍然大悟:“哦!就是先哄住张鲁,等进了汉中,再翻脸打他!”
“将军说得直白,但就是这么个理。”庞统点头,“不过此事需周密谋划,不能露了痕迹。否则张鲁有了防备,就难办了。”
信使补充道:“二位大人,张既将军已在长安集结两万兵马。
陛下有旨,让二位率本部五百精锐先行,到长安后再做具体部署。”
“五百人?”张飞皱眉,“够干啥的?”
庞统却道:“将军,咱们是去‘协防’的,带太多兵反而惹疑。五百人正好,既显示朝廷诚意,又不至于让张鲁过度警惕。”
张飞想想也是:“行,听你的。传令下去,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出发!”
“是!”
信使退下后,张飞搓着手,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总算要动了!在襄阳窝了这些天,骨头都生锈了!”
庞统却盯着地上的地形图,眉头微皱。
“士元,想啥呢?”张飞问。
“将军,”庞统缓缓道,“我在想,张鲁经营汉中十二年,政教合一,深得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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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咱们用计进了汉中,要让他乖乖投降,恐怕也不易。”
“那还不简单?”张飞拍胸膛,“他要是不降,老子打到他降!”
庞统摇头:“强攻是下策。汉中百姓笃信五斗米道,视张鲁如神明。
若强行攻打,百姓必拼死抵抗,到时玉石俱焚,非朝廷所愿。”
“那你说咋办?”
庞统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先到长安,见了张既将军再说。朝廷既然定下此策,必有后续安排。”
……
三日后,长安城。
张既站在城楼上,望着从南边官道缓缓行来的队伍。
五百骑兵,五百步兵,队列整齐,旌旗鲜明。
当先一将黑脸虬髯,手持丈八蛇矛,正是张飞。
旁边跟着个骑马的少年,身材矮胖,面容黝黑,想来就是庞统了。
张既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陛下这用人,真是出人意料。
张飞勇猛,庞统多智,这一粗一细,倒是绝配。
他走下城楼,亲自出城迎接。
“张将军!庞军师!一路辛苦!”
张飞翻身下马,抱拳还礼:“张大人!久仰大名!陛下让咱们听你调遣,你说咋打,咱就咋打!”
庞统也下马行礼:“张大人。”
张既打量庞统几眼,心中暗赞:虽然相貌平平,但眼神锐利,气度沉稳,果然不凡。
“二位请进城,咱们慢慢说。”
长安府衙内,三人围坐议事。
张既先介绍了汉中近况:“杨昂从长安回去后,张鲁提出三个条件:要粮十万石,钱五千万,还要朝廷承认五斗米道为国教。
朝廷的回覆是:同意,但粮钱分批拨付,五斗米道之事容后再议。”
庞统问:“张鲁什么反应?”
“还没回音。”张既道,“不过据探子回报,汉中内部已生分歧。
杨昂主张接受条件,张卫坚决反对,阎圃则建议虚与委蛇,拖延时间。”
张飞拍案:“那还等啥?直接打呗!”
“将军莫急。”张既摆手,“汉中易守难攻,强攻不易。陛下定的‘假道伐虢’之策,正是为此。”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朝廷已下旨,命张飞所部以‘协防关中,防备羌胡’为名,进驻陈仓。
陈仓距汉中不过二百里,一旦有变,可迅速南下。”
庞统眼睛一亮:“张大人是想……以协防为名,将兵马推进到汉中门口?”
“正是。”张既点头,“同时,朝廷会派使者再赴汉中,与张鲁谈判。
使者队伍中,会混入咱们的人,摸清汉中布防。待时机成熟,里应外合,一举破关。”
张飞听得心痒:“那啥时候动手?”
“秋收之后。”张既道,“汉中今年收成不错,张鲁粮草充足,此时动手,他必坚守。待秋粮入库,咱们再以‘借粮’为名施压。
张鲁若给,咱们得了粮草,更利久战;若不给,就有了动手的借口。”
庞统补充:“而且秋后天气转凉,利于行军作战。山中多雾的时节也过了,视野开阔。”
张飞搓着手:“行!那就等秋后!不过……咱们在陈仓干等着?”
“自然不会。”张既笑道,“张将军可率兵在陈仓操练,尤其是山地作战。
庞军师则要辛苦些,需制定详尽的进军方案——走哪条道,攻哪座关,如何分兵,如何接应,都要想清楚。”
庞统郑重道:“统必尽力。”
张既又压低声音:“还有一事。朝廷在益州的暗线已有进展,张肃态度松动。若汉中顺利,明年开春,或可图谋益州。
所以此战,不仅要胜,还要速胜。拖得久了,恐生变数。”
张飞拍胸膛:“放心!有老子在,保证速战速决!”
三人又商议了粮草调配、兵器补给等细节,直到深夜方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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