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四月廿五。
襄阳城的清晨,是在薄雾和炊烟中开始的。
汉水码头早已忙碌起来,船夫们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交织成这座城池特有的晨曲。
城西,蒋琬的小院。
陈宫早早起身,在院中练了一套五禽戏——这是太医令华佗所创,如今在洛阳官员中颇为流行。
他动作舒缓,呼吸匀长,晨光洒在他半旧的深蓝儒袍上,衬得他面色红润,精神矍铄。
“公台好雅兴。”
郭嘉揉着眼睛从厢房走出来,头发还乱着,衣襟敞着,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他昨晚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坛襄阳特产的黄酒,拉着陈宫喝到半夜,这会儿眼圈还有些发黑。
陈宫收势,吐出一口浊气:“年纪大了,不活动活动筋骨,浑身不自在。倒是你,年轻轻的,整天喝酒熬夜,小心未老先衰。”
郭嘉打了个哈欠:“人生在世,该喝喝,该睡睡。真要活那么长干嘛?累。”
正说着,蒋琬从正屋出来,手里拿着几封书信,神色凝重。
“公琰,怎么了?”陈宫问。
蒋琬将书信递给陈宫:“刚收到的消息。蔡瑁昨日去了州牧府,与刘公密谈一个时辰。
出来后,便下令撤了城中的路卡,还恢复了刘磐的部分职务——虽未复太守之位,但调任南郡郡丞,算是给了个台阶。”
郭嘉挑眉:“哦?蔡瑁转性了?”
“不是转性,是暂时退让。”蒋琬压低声音,
“蒯越告诉我,蔡瑁本想在寿辰上逼宫立嗣,但黄祖昨日率五千江夏兵抵达襄阳,说是‘为刘公贺寿’,实则……是来撑场子的。”
陈宫明白了:“黄祖是刘表旧部,手握重兵。他一来,蔡瑁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正是。”蒋琬点头,“所以蔡瑁才暂时退让,以安抚刘表。但寿辰上会不会有变故,还难说。”
郭嘉懒洋洋地靠在廊柱上:“看来刘景升还没糊涂透顶,知道留一手。
不过黄祖远在江夏,这时候突然回来,恐怕不只是贺寿那么简单。”
“你是说……”
“黄祖与蔡瑁素来不和。”郭嘉道,“蔡瑁想专权,黄祖就是最大的障碍。
这次回来,恐怕是要和蒯越联手,逼蔡瑁交权。”
陈宫沉吟:“那寿辰上,怕是要有一场明争暗斗了。”
“所以咱们更得去看看。”郭嘉眼中闪过兴奋,“这种好戏,可不是天天都能看到的。”
蒋琬苦笑:“二位先生真是……不过也好,亲眼看看荆州各方势力,回去也好向陛下禀报。只是切记,多看少说,莫要卷入其中。”
“放心。”郭嘉摆手,“我们就是去看戏的,绝不登台。”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老仆去开门,片刻后领进来一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中等,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眼神锐利,步伐沉稳,不像是普通书生。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背上背着个书箱,风尘仆仆,显然是远道而来。
“公琰兄!”年轻人看见蒋琬,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拱手行礼。
蒋琬也是一愣,随即大喜:“元直?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他转身介绍:“二位,这位是颍川徐庶,字元直,我的同窗好友。
元直,这二位是陈公台先生、郭奉孝先生,都是从北边来的学者。”
徐庶连忙行礼:“徐庶见过二位先生。”
陈宫和郭嘉还礼。郭嘉打量着徐庶,忽然问:“颍川徐庶?可是那位早年任侠,后折节读书,为友报仇而入狱的徐元直?”
徐庶脸色微变,苦笑道:“不想当年丑事,连北边都传到了。是,正是在下。”
陈宫也听说过徐庶的故事:此人少年时任侠,好打抱不平。后因友人受辱,提剑寻仇,杀了当地豪强,被官府追捕。
逃亡途中,遇到名士指点,幡然悔悟,弃武从文,折节读书。
后来投案自首,因当时天下已乱,狱吏感其义气,私放了他。从此隐姓埋名,游学四方。
“英雄不问出身。”陈宫正色道,“元直能浪子回头,折节读书,更难能可贵。”
徐庶感激道:“先生过誉了。庶当年年少轻狂,犯下大错,至今思之,犹自惭愧。”
蒋琬拉徐庶坐下,问:“元直,你不是在颍川侍奉母亲吗?怎么来荆州了?”
徐庶神色黯淡下来:“家母月前病逝了。庶守孝期满,便想出来走走。听闻公琰兄在荆州,特来投奔。”
“伯母去世了?”蒋琬叹息,“元直节哀。伯母贤德,教子有方,元直能有今日,全赖伯母教诲。”
“是。”徐庶眼圈微红,“家母临终前嘱托,要庶好生读书,将来若有机会,当报效国家,莫要辜负所学。”
郭嘉听到这儿,心中一动。他给陈宫使了个眼色,陈宫会意。
“元直既来荆州,可有何打算?”陈宫问。
徐庶摇头:“尚无打算。庶才疏学浅,只想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继续读书。
或许……像水镜先生那样,设馆授徒,也是好的。”
蒋琬笑道:“元直太谦了。你的才学,我是知道的。
若真想教书,我倒可以引荐你去水镜山庄。司马德操先生求贤若渴,定会欢迎。”
“水镜山庄?”徐庶眼睛一亮,“可是那位人称‘水镜先生’的司马徽先生?”
“正是。”
“庶久闻先生大名,若能拜入门下,自是求之不得。”徐庶起身,郑重行礼,“多谢公琰兄引荐。”
郭嘉忽然插话:“元直,你既从颍川来,可知如今颍川局势?”
徐庶道:“略知一二。颍川如今在朝廷治下,荀文若先生推行新政,整顿吏治,百姓渐安。只是连年战乱,民生仍艰。
庶离乡时,见许多田地荒芜,流民未归,心甚忧之。”
“那你觉得,朝廷新政如何?”陈宫问。
徐庶沉吟片刻,缓缓道:“庶浅见,朝廷新政,立意甚好。清查田亩,安置流民,均平赋税,这些都是治本之策。
只是……推行不易。地方豪强抵制,官吏阳奉阴违,非有大决心、大魄力,难以成事。”
这番话,说得中肯而透彻。
陈宫和郭嘉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赞赏。
这徐庶,果然有见识。
“元直高见。”陈宫道,“不瞒你说,我二人正是为考察新政而来。
冀州、豫州新政推行,成效虽有,但阻力重重。不知元直可有良策?”
徐庶想了想,道:“庶以为,治政如治水,宜疏不宜堵。地方豪强势大,硬碰硬易生变乱。
不如以利导之,让他们看到新政的好处——比如,清查出的隐田,可允许豪强以平价赎买;安置的流民,可优先租种豪强田地,朝廷补贴部分租税。
如此,豪强得了实惠,百姓得了生计,朝廷得了民心,三赢之局。”
郭嘉抚掌:“妙!元直果然大才!这法子,比硬查硬罚高明多了。”
徐庶谦逊道:“只是纸上谈兵,让二位先生见笑了。”
“非也。”陈宫正色道,“元直之策,切中要害。回洛阳后,我必向陛下禀报。”
徐庶一愣:“二位先生……要回洛阳?”
郭嘉笑了:“还没自我介绍。在下郭嘉,字奉孝,现任军师祭酒。这位陈宫,字公台,现任尚书郎。
我二人奉陛下之命,游历州郡,访察民情,顺便寻访贤才。”
徐庶震惊,连忙起身,重新行礼:“庶不知是二位大人,失礼了!”
陈宫扶住他:“元直不必多礼。陛下求贤若渴,凡有真才实学者,不论出身,皆得重用。
元直既有济世之才,何不随我们回洛阳,为国效力?”
徐庶却沉默了。
“元直?”蒋琬轻声唤道。
徐庶苦笑:“二位大人厚爱,庶感激不尽。
只是……家母新丧,庶守孝虽满,但心中悲戚,实难远行。
且庶自觉才学浅薄,还需继续读书,不敢贸然出仕。”
这是婉拒了。
郭嘉也不勉强,笑道:“人各有志,不强求。只是元直,你若真想读书,洛阳太学藏书百万,名师大儒云集,比在荆州强多了。
将来若想通了,随时可来洛阳,朝廷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徐庶郑重道:“多谢大人。庶记下了。”
又聊了一会儿,蒋琬带徐庶去安顿。陈宫和郭嘉留在院中。
“可惜了。”陈宫叹道,“徐元直是个人才,见识不凡,又有实务之才。若能入朝,必成大器。”
郭嘉却道:“不可惜。他现在不为朝廷效力,是因为孝心,这是好事。
一个连母亲都不孝顺的人,能忠于国家吗?等他守孝期满,心境平复,自然会想通。”
“那要等多久?”
“不会太久。”郭嘉望向徐庶离去的方向,“你看他的眼神,有忧国忧民之心。这样的人,不会永远隐居。
等他在荆州待久了,看到这里的乱象,自然会想起朝廷的好。”
陈宫点头:“但愿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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