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志才的气色比冬天时好了些,但依旧瘦弱。他裹着件厚袍子,走路还有些喘。
“志才,你怎么来了?”刘辩连忙起身,“快坐下。天还冷,小心着凉。”
戏志才在席位上坐下,缓了口气,才道:“陛下,臣刚收到青州荀公达的密信,有要事禀报。”
“何事?”
“太史慈。”戏志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公达说,北海解围后,孔融上表为太史慈请功,朝廷也已封赏。但太史慈本人……似乎有些想法。”
刘辩接过信,快速浏览。
信是荀攸亲笔所写,详细描述了北海之战后太史慈的表现:此人不居功,将功劳全归于孔融;战后整顿军务,训练士卒,颇有章法;但对孔融的一些政令,时有微词。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段:“太史慈曾私下问臣:朝廷在洛阳,可能容得下真才实学之人?
臣答:陛下求贤若渴,凡有才者,必得重用。太史慈默然良久,未再言语。”
“他这是……动了心思?”刘辩放下信。
戏志才点头:“臣以为,太史慈是忠义之人,孔融对他有恩,他不愿背弃。
但孔融治政无能,太史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长此以往,必生去意。”
刘辩想起历史上太史慈的结局:先随孔融,后投刘繇,最终归附孙策,成为东吴名将。
如今孙策在庐江,太史慈在北海,二人尚未相遇。
这是个机会。
“志才,你觉得朕该如何做?”刘辩问。
戏志才咳嗽两声,缓缓道:“陛下,太史慈这样的人,重义气,讲恩情。强征无用,反伤其心。不如……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
“对。”戏志才道,“孔融在北海,政事昏聩,民怨渐起。
太史慈忠于他,就会劝谏;劝谏不听,就会失望;失望到极点,自会离开。
到时候,朝廷再下诏征召,顺理成章。”
“那要等多久?”
“不会太久。”戏志才眼中闪过一丝睿智,“孔融此人,清谈可以,实干不行。
北海经黄巾之乱,百废待兴,他若治不好,太史慈不会坐视。
臣估计,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必有变故。”
刘辩点头。戏志才分析得有理。
乱世之中,人心易变。太史慈再忠义,也有个限度。当忠诚与道义冲突时,他会如何选择?
“那就等。”刘辩道,“告诉公达,多留意太史慈,但不要刻意接触。一切顺其自然。”
“是。”戏志才记下,又补充道,“陛下,还有一事。孙坚在豫州练兵,特别是水军,进展神速。
周泰、蒋钦二人,确是水战奇才,已将巢湖旧部训练成一支精锐。长此以往,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刘辩笑了:“志才是担心孙坚坐大?”
“不得不防。”戏志才正色道,“孙坚勇烈,其子孙策英武,程普、黄盖皆百战之将,如今又得周泰、蒋钦。若任其发展,将来必成朝廷心腹大患。”
“朕知道。”刘辩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豫州位置,“但眼下,孙坚还有用。荆州刘表、蔡瑁,需要孙坚来牵制。而且孙坚对朝廷还算恭顺,暂时没有异心。”
“可将来呢?”
“将来……”刘辩眼中闪过寒光,“等朕拿下荆州,下一个就是江东。孙坚若识时务,朕不吝封侯;若有不轨,朕的刀也不是摆设。”
戏志才看着刘辩,忽然笑了:“陛下胸有成竹,是臣多虑了。”
“不,志才提醒得对。”刘辩转身,“孙坚那边,确实要有所制衡。这样吧,让程昱去一趟豫州,以‘巡视防务’为名,实地看看孙坚的兵力部署。
另外,从少府拨一笔钱粮给孙坚,说是支持他练兵,实则……也算安抚。”
“陛下圣明。”戏志才点头,“给些甜头,让他安心为朝廷效力。”
正事谈完,戏志才却未立刻告退。他犹豫片刻,低声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志才但说无妨。”
“是关于……陛下子嗣。”戏志才缓缓道,“陛下登基已有三年,后宫却只有唐美人一人,且至今无子。这……恐非社稷之福。”
刘辩愣住了。
子嗣问题,他确实没怎么想过。穿越以来,整天忙着对付董卓、袁绍、曹操这些诸侯,哪有心思考虑这些?
但戏志才说得对。皇帝无子,江山不稳。
尤其是在这乱世,若他有个万一,这好不容易平定下来的北方,瞬间就会重新陷入混乱。
“志才所言极是。”刘辩苦笑,“只是……朕终日忙于政务,实在无暇顾及。”
“陛下,此事关乎国本,不可轻忽。”戏志才正色道,“唐美人温婉贤淑,但入宫三年未孕,或许……该考虑选纳妃嫔了。”
刘辩脑海中忽然闪过甄宓的身影。
他摇摇头,将这念头压下:“此事……容后再议吧。如今百废待兴,朕实在分不出心思。”
戏志才还想再劝,但见刘辩神色,知道多说无益,只得叹息:“陛下以国事为重,臣佩服。只是……还请陛下保重龙体,毕竟,大汉江山,系于陛下一身。”
“朕知道了。”刘辩拍拍他肩膀,“志才也要保重身体。朝廷离不开你。”
戏志才咳嗽着告退。刘辩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子嗣、后宫、继承人……
这些他一直在回避的问题,终究是要面对的。
但他才十八岁啊。
在前世,这个年纪还在读高中,整天想着考试、游戏、暗恋的女生。
如今却要承担一个帝国的命运,还要考虑传宗接代……
“陛下,该用晚膳了。”内侍轻声提醒。
刘辩回过神:“摆到这儿吧。简单些就行。”
“是。”
晚膳很简单:一碗粟米饭,两碟小菜,一盅鸡汤。刘辩吃得很快,心思还在那些政务上。
吃完饭,他重新摊开地图,目光在荆州、江东、益州之间移动。
诸葛亮、庞统、太史慈、周泰、蒋钦……
这些人才,就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他要做的,就是把他们一一拾起,摆到正确的位置。
而他自己,就是那个执棋的人。
这盘棋很大,很难,但他必须下好。
因为这是他的责任,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的意义。
窗外,夜幕降临,星光渐显。
刘辩吹熄了灯,走出宣室殿。春夜的凉风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
“陛下,今夜宿在何处?”内侍问。
“去……长乐宫吧。”刘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长乐宫是唐姬的住处。他确实很久没去看她了。
内侍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长乐宫前。宫门开着,里面亮着温暖的灯光。
唐姬正在灯下绣着什么,见刘辩进来,连忙起身:“陛下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今年十九岁,入宫三年,出落得越发端庄秀丽。只是眉眼间,总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
“来看看你。”刘辩在她身边坐下,“在绣什么?”
“给陛下绣个荷包。”唐姬将手中的绣活递过来,上面是龙纹图案,已经完成大半,“臣妾手艺粗陋,陛下莫要嫌弃。”
“很好。”刘辩接过,仔细看了看,“你的手很巧。”
唐姬笑了笑,笑容温柔,但眼中那丝忧郁未散。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刘辩不知该说什么,唐姬也不敢多言。
“最近……身体可好?”刘辩终于找到话题。
“劳陛下挂念,臣妾一切都好。”唐姬低声道,“只是……只是觉得宫中冷清,若能有个孩子……”
她说到一半,脸红了,低下头。
刘辩心中一动,握住她的手:“是朕冷落你了。”
“不,不是。”唐姬连忙摇头,“陛下日理万机,臣妾明白。只是……只是太后前日来,问起子嗣之事,臣妾……”
她欲言又止,眼中泛起泪光。
刘辩明白了。何太后催她了。
也是,何太后就他一个儿子,自然盼着早日抱孙子。
“是朕不好。”刘辩将她揽入怀中,“以后……朕多来陪你。”
唐姬靠在他肩上,轻声啜泣:“陛下,臣妾不是要争宠,只是……只是觉得孤单。这深宫之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刘辩心中愧疚。他整天忙着政务,确实忽略了唐姬的感受。她十六岁入宫,在这深宫之中,确实寂寞。
“等忙过这阵,朕带你出宫走走。”刘辩柔声道,“去洛阳城外,看看春景。”
“真的?”唐姬抬起头,眼中闪着期待。
“君无戏言。”
唐姬破涕为笑,那笑容灿烂如花,让刘辩心中一动。
他忽然想起戏志才的话:陛下该考虑子嗣了。
或许……是时候了。
……
三日后,朝会。
刘辩端坐龙椅之上,听着大臣们禀报政务。
荀彧汇报新政推行情况,陈宫补充冀州细节,卢植则禀报南阳恢复进展。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陛下,”皇甫嵩出列,“并州温侯吕布来报,匈奴单于遣使求和,愿称臣纳贡,送还历年掳掠的汉民三千余人。吕布请示,该如何处置?”
刘辩沉吟片刻:“准其求和。告诉匈奴单于,从今往后,不得再犯汉境。
另,在并州北部设五处互市,允许边民贸易,但铁器、兵器、马匹等物资,严禁出境。”
“是。”
“还有,”刘辩补充,“张辽此次剿匪有功,调他来洛阳,朕要见见。高顺留守并州,协助吕布。”
“臣领旨。”
接着是各地官员任免、钱粮调配、军务部署等琐事。朝会持续了一个时辰,方才结束。
退朝后,刘辩留下荀彧、郭嘉、陈宫、戏志才四人。
“荆州之事,朕已决定。”刘辩开门见山,“公台、奉孝,你们准备一下,十日后出发。
名义是游学访友,实则是观察诸葛亮、庞统,结交荆州士林。”
陈宫拱手:“臣遵旨。”
郭嘉却问:“陛下,臣等去了,具体怎么做?总不能直接跑到水镜山庄,说‘我们是朝廷派来考察你们的’吧?”
“当然不能。”刘辩笑了,“你们就以普通士子的身份去。
公台可称是冀州来的学者,奉孝……就说是个浪荡书生,慕名前来游学。
先拜访司马徽,与他论学,建立交情。至于诸葛亮、庞统,顺其自然,能见就见,不能见也不必强求。”
郭嘉点头:“这还差不多。不过陛下,臣这一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朝廷这边……”
“朝廷有文若、志才,还有皇甫嵩、卢植等老臣,出不了乱子。”刘辩道,“你们安心去,把事办好就行。”
“臣等必不辱命。”
四人退下后,刘辩独自坐在宣室殿,提笔给蒋琬写了封信。
信很简短,只说朝廷派了两位学者去荆州游学,让他暗中照应,但不要暴露他们的身份。
至于诸葛亮、庞统之事,只字未提——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交给心腹内侍:“八百里加急,送襄阳蒋琬。”
“是。”
内侍退下后,刘辩走到窗前,望着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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