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取过,对孙尚香道:“此物名‘双马镫’。乘骑时,双足可同踏此环。如此,骑手腰背可直,双腿夹稳,纵控缰、转身乃至驰射,皆能省力,尤利长途奔袭。”
他略顿,环视被吸引而来的江东将领,续道:“此乃我军匠作营新试之物,尚在摸索。你酷爱骑射,或可一试。”
双马镫之雏形,本为西晋单镫;其成熟之制,原出东晋十六国。
今由巧匠马钧,依曹昂记忆所嘱,锻铸而成,在当时闻所未闻。
孙尚香慧心顿悟,眸光一亮:“双足皆可着力?岂非马上立得更稳,射得更准?”
曹昂笑问:“可愿往校场一试?”
孙尚香颔首,众人遂移步校场。
侍从将双镫系于其白马“追云”鞍侧。
孙尚香翻身上马,双足踏镫,身姿顿稳,如生根于鞍上。
她策马小驰数步,惊异之色溢于眉宇:“稳甚!竟似与马合一!”
曹昂取新弓递上:“试于鞍上引射。”
孙尚香接弓,引弦如满月,箭去似流星,百步外靶心应声中矢!
其马上姿态之稳,开弓之从容,迥异往日。
孙尚香连发数矢,皆中鹄的,更试以回身驰射,亦举重若轻。
她驰回下马,执曹昂袖,笑吟吟道:“好神奇,师父总是有点石成金之能!”
周瑜目光微凝,他通水战亦晓骑术,立察此小物或可提升骑射战力,对曹昂忌惮更深,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言道。
“子修公子麾下,果多巧匠。此物若验有效,于骑射之道,确为良助。”
孙权亦抚掌笑赞:“子修兄厚赠,舍妹何其幸哉!香儿,还不快谢?”
孙尚香对曹昂深深一揖,“尚香拜谢师父厚赐!必勤习不辍,不负神兵!”
她拾头望向曹昂,眸中星光流转。
“无需客气,此前许你及笄之礼,今为师兑现前言。”曹昂含笑颔首,温言勉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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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侯府书房。
孙权与周瑜对坐,案上摊军报舆图,言语却谈及日间曹昂之礼。
“公瑾,曹子修今日所赠,尤那‘双马镫’,你观之若何?”孙权眉头紧锁。
周瑜沉吟道:“主公,弓矢虽贵,终是死物。然此‘双镫’……形巧意深。若果能稳骑增战,其义非轻。曹昂示此,恐有耀技暗警之意。物制不难,知理易仿。彼敢展露,或已不惧效颦,抑有后着。”
孙权冷哼:“他倒是大方。先以《吴趋行》结士族之心,再以厚礼笼香儿之意。这软硬兼施之手腕,愈见老辣。刘备今日见曹昂如此,恐心绪更沉。”
周瑜颔首:“玄德公宴间少言寡语,观其神色,于联姻之事,或生退意。曹昂态度已明,绝难坐视。若强推之,立触曹氏,于今局势,大为不利。”
孙权叹道:“罢了,香儿婚事,暂置勿议。至少这段时日,莫要再提,免生枝节。公瑾,加紧盯住曹昂一行在吴郡动向,尤其私晤何人。广陵、九江曹军之态,亦需密察。”
“瑜明白。”周瑜躬身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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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司空府。
连日大雪初霁,琉璃瓦上的积雪映着日光,刺目生寒。
府中路径已扫净,青石板上水光漉漉,檐角残雪未消。
郭照抱着一摞刚从库房调出的旧档简册,沿连接前衙与库房的僻静回廊疾步而行。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她将怀中冰凉的竹册搂紧些。
行至月亮门洞前,正欲低头穿过,却与另一侧来人迎头撞见。
为首一位身披银狐裘氅的年轻夫人,身姿窈窕,眉目如画,通身气度温婉雍容。
见郭照抱着重物仓促避让,她驻足微微颔首。
郭照立刻侧身让至廊边,垂首行礼。
虽不识面容,但观其仪仗气度,心下已明了八九分。
“天寒地冻,姑娘还为公务奔波,辛苦。”邹缘声线温和,目光掠过她冻红的指尖与怀中简册。
“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郭照语声恭谨,却带着疏离。
恰逢曹丕近侍曹训捧一锦盒匆匆赶来,见邹缘在此,忙躬身道:“小的曹训,见过大少夫人。”
邹缘眸光微转,瞥见那锦盒甚是名贵,淡淡道:“何事匆忙?”
曹训忙答:“奉二公子之命,来给郭姑娘送些御寒之物。”说着便要递上。
郭照眉头一蹙,后退半步,声音清晰:“民女多谢二公子厚意。然府中供给周全,此等贵重之物,实不敢受,亦与礼制不合。请回禀二公子,万望收回成命。”
曹训面露难色:“这……郭姑娘,您这不是让小的难做吗?”
邹缘静观片刻,见郭照抗拒真切,并非作态,遂上前一步,隔在二人之间,温声道:“郭姑娘恪守本分,其志可嘉。只是天寒地冻,若冻坏了身子,反误了奉孝先生交代的公务。”
她转向曹训,语气温和却含威仪:“曹训,二公子体恤下属是好事,但需讲究方法。郭姑娘是奉孝先生麾下的人,行事自有章法。你将东西拿回,如实回禀便是。”
“问起来,就说是我说的,郭姑娘的用度,我自会留意,不劳二公子费心。莫要在此纠缠,徒惹是非。”
曹训见邹缘亲自出面,话又说得周全,哪敢再坚持,只得讪讪应道:“是,是,小的明白。”躬身捧着锦盒匆匆退去。
郭照没料到大少夫人会如此干脆解围,心中微震,敛衽深施一礼,语带真切感激:“民女……多谢大少夫人。”
邹缘微微一笑,虚扶一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快些回去吧,仔细冻着。”
语罢微微颔首,便带着侍女款步离去。
银狐裘氅在雪光中曳出一道清雅弧线。
郭照立于原地,怀中简册的寒意,似被方才那片刻暖意驱散些许。
这位大少夫人,与她所想不甚相同——温和却不失锋芒,善意中透着洞察。
这司空府,果然深不可测。
然今日这偶然相遇,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她抱紧简册,深吸一气,转身复向记室行去,步履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