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气色见好了,”大乔执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声音温缓如常,“这几日天光正好,院里的梧桐也绿得可爱,是该多走动散心。”
甘梅斜坐在一旁的海棠凳上,手中一柄素面团扇轻摇慢曳。
她近日诊出喜脉,身形尚未见变化,眉梢眼角却已晕开一层柔和慵懒的光泽。
闻言便接道:“正是呢。我看妹妹面上也添了红润,精神了许多。这梧桐苑清静雅致,妹妹若嫌闷,我们常来叨扰,说些闲话也好。”
糜贞微微颔首,目光澄澈:“往事如烟,不可追亦不必追。姐姐如今既在此处,安心静养便是。夫君行事,向来有他的章法。”
甄宓眼圈微微泛红,低语道:“姐姐那时……定是受了许多委屈……”
小乔挨着伏寿绣墩边坐下,仰起脸,一双杏眼亮得惊人,里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像只发现了秘藏坚果的松鼠。
“丁……伏姐姐,”她压着嗓子,声音却足够清晰,“你和姐夫……是不是老早就认得?”
伏寿颊边泛起淡淡的绯色,她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呀!”小乔低低惊呼,随即问题便如溅落的珠子,噼里啪啦滚了出来,“那你们是怎么认得的?是不是像戏文里演的,宫墙相逢,英雄救美?还是姐夫他……嗯……早就对姐姐你……”
她眨着眼,后面的话含糊在狡黠的笑意里,偏叫人听得明明白白。
大乔以手扶额,轻声斥道:“霜儿!不得无礼探问。”
小乔吐了吐舌尖,却不肯罢休,眼波在伏寿与甘梅之间灵巧地打了个转,忽然绽开笑意。
“哎,梅姐姐,”她冲着甘梅挤眉弄眼,“我忽然想起来,你自平舆回来,这才多少时日?”
她眸光笑意盎然:“姐夫悉心照料,梅姐姐乐而忘返,当真是兵贵神速,嗯?”
“咳——”一旁正饮茶的糜贞猝不及防,呛了一下,忙以帕掩唇。
甘梅没料到这“火”凭空烧到自己身上,饶是她性子稳静,也满面飞霞,手中团扇忘了摇,作势要打:“你这小妮子!嘴里越发没个忌讳了!自己成日胡想,倒来编排我!”
小乔“哧溜”一下躲到伏寿身侧,揪着伏寿的衣袖,探出半张小脸,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哪儿编排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呀!我这是羡慕梅姐姐好福气,姐夫待姐姐们,那可向来是勤勉不辍的!”
伏寿被她拽着衣袖,听着这混不吝的调侃,心情莫名松缓了几分。
大乔无奈摇头道:“越说越不成体统。梅姐姐有喜是阖府之庆,到你嘴里倒成了浑话。”
甘梅缓过那阵羞意,红着脸反击:“我看哪,是某人自己心急了,瞧见这个有喜那个有孕,眼热了。待夫君回来,我定要好好禀报一番,让夫君抓紧让你过门,也对你‘言传身教’,勤勉些个,看你到时还敢不敢嘴刁!”
小乔一听,立刻扑到甘梅身旁,拉着她的衣袖轻摇:“好姐姐,我错啦!你可千万别跟姐夫说!听说姐夫凶得很,他认真起来,谁吃得消!”
伏寿唇边笑意清浅,声音柔和:“今日劳烦妹妹们前来探望,我心甚感。前尘已远,日后还需姐妹们多加照拂。”
“姐姐放心!”小乔第一个拍手应和,信誓旦旦,“往后我常来寻姐姐,给姐姐讲新鲜趣事,保管姐姐不闷!”
她眼珠骨碌一转,又凑到伏寿耳边,以手拢袖作窃语模样,那声量偏是自以为悄密、实则满室可闻,软声问道:“不过…… 好姐姐,你悄悄告诉我,你既身登后位,姐夫当年,究竟是怎么把你哄到手的呀?”
“乔霜!”大乔终是提高了声调。
满屋顿时漾开一片笑声,交织在这夏日午后的光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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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子夜。
邺城内外万籁俱寂,唯有城头几点灯火在墨色中摇曳,如星坠幽潭。
永丰门城楼内,酒气氤氲。
守将岑璧寿宴方散,已醉卧案前,鼾声如雷。
副将吕旷按剑临窗,望着城外浓稠夜色,眉间阴云翻涌。
他在袁谭麾下久受倾轧,如今邺城困守,粮尽援绝,破局只在旦夕。
是随朽木同沉,还是……
指腹掠过袖中贾诩的密信,他望向醉死的岑璧,眼中寒光一凝。
子时三刻将至。
吕旷深吸一气,对身侧心腹低语:“依计行事。尔等肃清岑璧亲卫,务必悄无声息。吾亲启城门。”
“诺!”数道黑影应声散入暗处。
吕旷率二死士疾步下城,巨门闩影森然如兽骨。
依密信所示寻得暗榫,他沉声道:“听令,左三右四,力道需匀,不可有声!”
“一、二、三!”
三人同时发力,机括发出细微“咔”声,在死寂中惊心动魄。
成了!
几乎同时,城楼传来几声闷响及重物倒地声,旋即归寂。
吕旷命心腹推开一线门隙。
城外黑影幢幢,为首二将玄甲墨袍,张辽与吕玲绮并辔而立!
三人目光一触,张辽挥臂为号。
吕旷会意,与死士奋力推门。
沉重的门轴发出“嘎吱”轻响,撕裂夜幕。
“敌袭!永丰门有变!”远处守军惊觉,警锣骤起!
然大势已去!
“发信号!随某冲!”张辽挽弓如月,三支油箭裂空而起,焰光耀夜!
吕玲绮长戟横空,厉声喝令死士衔枚疾进!
“杀——!”一千精锐营如决堤洪流,涌入洞开城门!
地动山摇间,赵云率万骑如铁潮奔涌而至,蹄声震天,瞬间吞没城关!
曹昂立马高坡,望邺西火光冲天,杀声撼地,唇角勾起。
“刘夫人此礼,曹昂笑纳了。传令——三军齐进,旦夕下邺!”
总攻号角,撕裂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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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一夜易主。
晨光刺透未散的硝烟,曹军旌旗已赫然立于城堞之上。
负隅残部被尽数肃清,袁谭本人亦在乱军之中为赵云所擒。
这座河北雄城,终因内隙与雷霆外击,轰然倾覆。
曹昂暂以袁谭旧府为行辕,首务便是安民整序。
他严令部属不得扰民,降将量才而用,袁氏家眷则暂软禁于内宅,虽严加看管,亦明令不得辱慢。
忙至午后,曹昂方得暂歇。
忽念及刘夫人献城之劳,便对身侧吩咐:“有请刘夫人。就说曹昂特请致谢,礼数务必周全。”
“诺!”
不多时,刘夫人由侍女引至堂前。
她一身素衣,淡妆薄饰,虽经变故容色稍显憔悴,眉目间那种久居尊位的雍容却未消散,反因刻意收敛的温婉,更透出一种柔韧的别样韵致。
“妾身刘氏,拜见曹将军。”
她敛衽下拜,声如珠玉,礼数周全得不曾欠缺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