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霍然起身,“文和先生所言极是!战场之争,可暂避锋芒;朝堂之刃,须当面迎击!我若龟缩军营,反显心虚,正中小人下怀!”
他环视帐中,目光笃定:“我意已决——亲回许都,直面此事!”
吕玲绮忍不住踏前半步:“你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万一……”
“没有万一!”曹昂断然截住她话头,目光如炬,“我越坦荡回都,越显问心无愧!流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勇者!”
他转向张辽赵云:“文远!子龙!”
“末将在!”二将踏前应声,甲胄铿然。
“我走之后,平原防线交由你二人全权负责!文远主外,子龙主内,深沟高垒,坚壁清野。二袁若来攻,只可固守,不可浪战!一切以稳住阵线为要!若有迟疑,咨询文和先生!”
“末将遵命!”
曹昂对贾诩微一拱手:“营中军务,有劳先生。”
贾诩躬身:“公子保重。”
曹昂忽唤:“玲琦。”
吕玲绮一怔:“嗯?”
“可愿随我同回许都?”曹昂看她,“许都局势波谲云诡,需得力人手。”
吕玲绮没料到他竟邀自己同去,下颌一扬:“去便去!我倒要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魉在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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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昂一行轻骑简从,星夜疾驰许都。
渐近都城,流言如雾,渐浓不散。
途次城隘,守将恭谨有加,目光却暗蕴探察;
市井之间,窃窃私语虽低,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吕玲绮全程缄默,手恒按剑柄,身姿挺拔如松,警惕若蓄势之豹。
她余光偶瞥曹昂,见他面对周遭纷扰,神色淡然,似外物皆不能扰。
唯无人留意时,他眉宇间会掠过一缕微疲,快得恍若流光,偏被她捕捉无误。
“在看什么?”一次宿营时,曹昂忽然开口。
吕玲绮别开脸,硬邦邦道:“看你何时撑不住,栽下马来。”
曹昂拿起水囊饮了一口,低笑道:“放心,栽下之前,定先为你择一良婿。”
“你!”吕玲绮恼羞瞪他,却见他已闭目靠树假寐。
她话噎在喉头,最终只哼一声,抱剑坐到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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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许都。
风尘仆仆的曹昂,未及梳洗,便直入司空府书房。
书房内,曹操正批阅文书,闻脚步声抬头。
“父亲。”曹昂撩袍跪倒,“孩儿无能,河北战事受阻,被迫撤军,特来向父亲请罪。”
曹操放下笔,缓声道:“起来说话。详细情形,一一报来。”
曹昂起身,将袁氏兄弟如何借流言联手、己方如何权衡利弊后决定暂避锋芒、以及撤军安排一一禀明。
“……是故,孩儿留文远断后,子龙统筹,大军已退守平原,依托城防,暂取守势。此乃孩儿决断失误,致北伐良机错失,请父亲重责。”
曹操听完,未置可否,起身踱至巨大的北方舆图前。
“你可知,此时回都,风险极大?”曹操开口。
“孩儿知道。”曹昂抬头,“然流言如毒,深植则难除。战场之败,可重整旗鼓;人心之失,纵胜亦危。孩儿不能因一己之安危,累及父亲大业,寒了麾下将士之心。此事因我而起,自当由我而终。”
曹操转身,凝视他片刻,忽轻笑出声:“好个‘由我而终’。倒比为父所想,更多几分担当。”
话音未落,语气骤沉,“然则,你待如何‘终’之?那早已病逝的伏皇后,你州牧府中身份蹊跷的丁夫人……昂儿,作何解释?”
空气瞬间凝滞。
曹昂深吸一气:“父亲明鉴。伏氏之事,儿臣处置确有不当,甘受责罚。然其情可悯,其境堪怜。儿臣救她,初为不忍,后为敬其风骨。安置她,是为全一份道义,亦为父亲日后收拢汉室旧臣人心,预伏一线可能。”
他顿了顿,“奈何流言猛于虎,直指父子人伦,非深悉内情者不能为。其意不仅在阻我北伐,更在动摇我曹氏根基!许都城内,恐有人不愿见儿臣立功。”
曹操静静听着,脸上无波无澜。
“昂儿,你长大了,思虑也深了。”曹操语气平淡,“然你是否想过,此女活着,便是一道永难愈合的伤口,一柄时刻悬于我曹氏头顶的利剑?”
他微微倾身,“为父知你重情。然成大业者,岂能拘泥于儿女私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祸根,是你亲手种下,也当由你亲手了结!”
曹昂心脏猛地一缩。
父亲这是在逼他……
“父亲!”曹昂急声道,“伏氏一介女流,早已与前尘割裂,于大局无碍。若此时再行……岂非坐实流言,更显心虚?且无故戮此弱质,恐非英雄所为,亦悖父亲平日所授‘王道’!”
“王道?”曹操嗤笑一声,坐回主位,“王道乃胜者书写之史。昂儿,你需明白,这世间最杀人者,非刀剑,乃人言!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凭何能堵天下悠悠之口?能息朝堂非议?能安龙椅之上那人之心?”
“父亲!”曹昂目光灼灼,“正因流言可畏,儿臣此番才决意返都!退守平原,是为沙场;回到许都,是为人心之战!儿臣立誓,一旬之内,必令此等污蔑之言,在许都烟消云散!”
“哦?”曹操眯起眼,“你待如何?”
“首先,儿臣将亲谒陛下,陈说北伐之事,坦荡无畏,流言自消三分。其次,请父亲准儿臣与满宠将军协力,彻查流言起源。此流言时机拿捏精准,背后必有主使!揪出元凶,公示于众,方可震慑宵小!请给儿臣时间,先斩流言之源!”
书房内万籁俱寂。
曹操凝视眼前锋芒毕露的儿子,目光深邃难测。
良久。
“好!甚好!”曹操抚掌,“昂儿,你终是明白,有些风雨,需你独自去挡。既然你主动请缨,为父便予你这个机会。”
他走回案后坐下,目光陡然锐利:“记住,一旬为期,我要的是永绝此患。届时若仍未能平……”
曹操语气冷酷如铁:“为父会亲自料理。到那时,手段便不会这般温和了。而你,也需好好想想,一个连身边隐患都清除不决之人,是否还堪当大任!”
“儿臣明白。”曹昂垂眸,“定当妥善处置,绝不留后患。”
曹操挥袖道:“去吧。一路劳顿,先回府歇息。永儿在等你,你母亲甚为喜爱这个孙儿。”
“孩儿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