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为胡掌柜的老头还没说话。
那看书的儒衫中年人却放下了手中的《春秋》,抬眼看向朱慈焕。
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有些温和。
但深处却像藏着两把淬冷的刀子,缓慢而仔细地将朱慈焕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胡掌柜做事,自有分寸。”
中年人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那壮汉立刻讪讪坐下。
“这位老先生面生得很,不知如何称呼?来此有何贵干?”
他话说得客气,但地窖里所有人都能听出那份毫不掩饰的戒备和潜在的压力。
几条汉子已经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位置,隐隐封住了朱慈焕可能的退路。
朱慈焕迎着中年人的目光,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地窖,尤其在几个看起来最为躁动不安的年轻人脸上多停了一瞬。
然后才看向中年人,缓缓道:
“老夫此来,是为寻人,也是为谋事。”
“只是不知......此地说话,是否足够稳便?”
他刻意用了稳便这个词,而非安全。
中年人眼神微动,嘴角似乎极轻地扯了一下。
像是笑了笑,又像是没有。
“老先生有话,但说无妨。”
“这里的都是自家兄弟,肝脑涂地,义气为先。”
他的话听着豪气,实则滴水不漏,既没承诺什么,也没否认什么。
朱慈焕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伸手入怀,这个动作让地窖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几条汉子几乎要摸向腰间。
但他只是慢慢地、稳稳地掏出了一样东西。
随后轻轻放在了旁边一张空着的条凳上。
那是一枚玉佩。
玉质不算顶级,雕工也非绝品。
但样式古朴,正面浮雕螭龙,背面阴刻一个极小的、古篆体的“慈”字。
玉佩边缘沁色深重,带着常年摩挲才能形成的温润包浆。
更刺目的是,那螭龙的眼睛处,有一点暗红,像是浸染了洗不掉的血色。
中年人的目光在玉佩出现的瞬间就牢牢锁定了它。
他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倾。
他死死盯着那枚玉佩。
尤其是那个“慈”字和那点暗红,看了足足有十几个呼吸的时间,脸色变幻不定。
地窖里静得可怕,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这玉佩......”
中年人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老先生从何处得来?”
他的目光从玉佩移到朱慈焕脸上。
里面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锐利如鹰隼般的探究。
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的、几乎不可能的希望。
朱慈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
“阁下,便是此地能主事之人?如今外面,是哪一年号?”
他语气带着一种久居人上、不容置疑的淡淡意味。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无礼。
“老头,你莫不是真喝多了走错了门?外面自然是康熙......”
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忍不住嗤笑出声。
“住口!”
中年人厉声喝止,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那麻脸汉子立刻噤声,涨红了脸。
中年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在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对胡掌柜使了个眼色。
胡掌柜会意。
立刻走到地窖入口处,侧耳倾听上面的动静。
然后对他们点了点头,示意安全。
中年人这才重新看向朱慈焕。
他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朱慈焕面前三步远处停下。
他没有再问玉佩来历。
“老先生......究竟是何人?”
“此物非同小可,若说不出个所以然,今日恐怕难以轻易离开此地了。”
他这话软中带硬。
既是逼问,也是最后的试探。
地窖里其他人的手,已经暗暗按在了兵器上。
朱慈焕看着眼前这个明显是这群人首领、气质不凡的中年人,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不再掩饰,一直刻意收敛的气度陡然一变。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阖眼,心念一动。
下一刻。
就在中年人和所有地窖中人的眼前。
一片柔和却清晰无比的光幕,凭空出现在朱慈焕身前不足一尺的空中。
光芒流转,照亮了他布满皱纹却异常坚定的脸庞。
光幕之上,几行大字熠熠生辉:
【华夏文明正统王朝——大明传承。】
【大明皇室直系后裔,朱慈焕。】
【大明阵营领导人。】
“这......这是!!!”
“天......天幕?!”
地窖里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猛地站了起来。
桌椅被带倒,酒壶摔碎,发出乒乓乱响。
惊呼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喃喃声混杂在一起。
每个人都死死瞪着那面光幕。
又猛地看向站在那里、被光幕映照着的灰衣老人。
胡掌柜惊得倒退两步,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那几个年轻汉子更是目瞪口呆,手里的酒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也浑然不觉。
而那儒衫中年人,在看到“朱慈焕”三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
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朱慈焕的脸。
又看向那光幕。
再看向那张苍老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清晰、与某些模糊记忆或画像开始重合的面容......
“殿......殿下......?!”
他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破碎的声音。
双腿一软,竟“扑通”一声。
他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殿下!真的是您!永王殿下!!!”
紧接着,他猛地抬头,已是泪流满面,声音带着哭腔,却用尽全力喊了出来。
这一声“永王殿下”和“朱慈焕”的真名,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劈醒了地窖中所有被天幕神迹震撼得发懵的人。
胡掌柜第二个反应过来,踉跄着扑倒在地,重重叩首。
其余汉子,无论之前是怀疑、不屑还是茫然。
此刻再无半分迟疑,纷纷丢下手中东西。
哗啦啦跪倒一片,将头颅深深埋下。
地窖中响起一片压抑着的、激动不已的抽泣和粗重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