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换来的东西,航海、火器、农技、工技......都是为了这个!”
“你们要去那里,建立新的基业!让大明的日月旗,在另一片土地上重新升起!”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
儿子们被这宏伟又疯狂的计划震撼了,血液都跟着沸腾起来。
但很快,现实的问题浮上心头。
刚刚爹说的是你们,不是我们......
“爹,那您呢?我们一起走!”
小儿子急道。
“爹老了,身子骨经不起海上大风大浪的折腾了。”
“你们去,带着咱们朱家的血脉,带着这些希望,去闯出一条生路。”
朱慈焕缓缓摇头,脸上露出疲惫而坚定的笑容。
“我留在这里,也并非无用。‘朱三太子’这个名头,还能用。”
“至少......能替你们吸引一些注意,拉扯一些力量。”
“万一,万一你们在海外需要支援,或者......中原将来有变呢?”
他看着面露不忍的儿子们,尤其是眼眶通红的长子,继续道。
这是父亲的计谋,也是父亲的牺牲。
他要成为留在故土的“靶子”和“灯下影”,为远航的儿子们争取空间和时间。
密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儿......明白了!定不负父亲重托,不负......列祖列宗!”
最终,大儿子率先重重磕头,声音哽咽。
其他儿子也纷纷叩首,泪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一夜,在明太祖和崇祯皇帝的画像前,这个隐藏了数十年的家族,完成了身份的确认、使命的传承,以及一场悲壮而决绝的离别规划。
他们再次郑重叩拜了先祖,然后悄然离开了密室。
那晚之后,朱慈焕几乎没怎么合眼。
儿子们激动过后沉沉睡去。
他却睁着眼,盯着黑暗的房梁。
脑子里一遍遍过着那疯狂的计划,以及其中千疮百孔的漏洞。
最大的漏洞,就是力量。
仅凭他们父子几人,就算有天幕赐予的知识图纸,想造出能远航澳洲的大船,集结愿意背井离乡的可靠人手,无疑于痴人说梦。
他们需要钱,需要人,需要一个能在陆地上为他们遮挡风雨、传递消息的保护罩。
他想到了那些打着“朱三太子”旗号的人。
以往,他对这些人是敬而远之,甚至有些鄙夷。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除了引得朝廷加紧搜捕,害死更多怀揣虚妄希望的可怜人,还有什么用?
但如今,他的想法变了。
这些人,或许就是他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可能还心怀“大明”二字的力量。
哪怕这力量微弱、散乱、充满风险。
这是一步险棋。
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满门抄斩。
但,已经没有更稳妥的路了。
天亮后,他像往常一样,嘱咐儿子们各自去做事。
尤其叮嘱大儿子。
近日要格外留意生面孔和官差动静。
他自己则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色布袍,揣上那枚沁着血色的旧玉佩,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任何可疑的地方,而是在城里几条主要的街市漫无目的地转悠。
买点针线,问问米价。
在茶馆门口驻足听片刻闲谈。
直到晌午过后。
他才似乎走累了,拐进一条僻静的后巷。
巷子尽头是一家门脸窄小、招牌蒙尘的旧货店。
兼卖些笔墨纸砚。
店名“怀古斋”。
店里光线昏暗。
只有一个戴着瓜皮小帽、正在柜台后打着算盘的干瘦老头。
朱慈焕走进去。
他目光缓缓扫过架上那些真假难辨的瓶瓶罐罐和落满灰尘的旧书。
“掌柜的,可有前朝的‘洪武通宝’?要品相好的。”
最后落在老头身上,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
打算盘的声音停了。
“哟,客官好眼光,不过这年头,前朝的钱可不好找,价也高。您要几枚?”
老头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浑浊的眼睛在镜片后打量了他两下,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容。
“不在乎价。”
“只要是真的。最好是......背面带星月暗记的。”
朱慈焕语气平淡。
老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
旋即又化开,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那种稀罕物,小店可没有现成的。”
“不过......后头库房里好像收着几枚前朝杂钱,客官若有兴趣,可以随老汉进去瞧瞧,自个儿挑挑?”
他慢悠悠从柜台后绕出来,走到门边,看似随意地朝外张望了一眼,然后回身,压低声音。
“有劳。”
朱慈焕点点头。
老头引着他穿过店铺后面堆满杂物的小天井。
推开一扇看似厚重的木门,里面是一间更暗的屋子。
像是堆放破旧家具的仓库。
老头却没停,走到一个高大的旧书架旁,伸手在侧面某个不起眼的地方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
书架连同后面的一小片墙壁,竟无声地向内旋开。
露出一条向下的狭窄石阶。
微弱的光线和隐约的嘈杂声从下面传来。
“客官,请。”
老头侧身让开,脸上已无半点笑容,只剩精干与警惕。
朱慈焕面色不变,迈步走下石阶。
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地窖,被几盏油灯照得通明。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酒菜的味道。
七八条汉子正围着一张方桌,大声吆喝着行酒令。
地上散落着花生壳和空酒壶,一派市井之徒聚会的景象。
但朱慈焕一眼就看出不同。
这些汉子看似喧闹,眼神却时不时警醒地扫向入口。
腰间衣袍下隐约有硬物轮廓,坐姿看似随意,实则都便于瞬间发力。
坐在上首主位的,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穿着半旧儒衫、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须的中年人。
他正拿着一卷破旧的《春秋》在看,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
朱慈焕和引路老头的出现,让地窖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带着审视和疑问投了过来,落在朱慈焕这个陌生的老人身上。
“胡掌柜!这怎么回事?”
“今天不是说了只咱们兄弟几个聚聚吗?怎么带个生面孔下来?喝多了误事怎么办!”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猛地站起,酒意醺然地指着朱慈焕,对老头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