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焕看着跪了一地的人。
看着那中年书生泪流满面的脸,心中亦是百感交集,鼻尖发酸。
他缓缓抬手,心念再动,那身份光幕悄然消散。
地窖重新被油灯光芒笼罩,却已不再是之前的氛围。
“起来吧。”
“如今,没有什么永王殿下了。”
“我,只是前朝一个苟活至今的遗民,王士元。”
朱慈焕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上前一步,亲手扶起了那中年书生。
“不!在臣等心中,您永远是殿下!臣......臣张念祖,祖父乃前朝锦衣卫北镇抚司小旗!甲申年殉国!”
“父亲临终前反复叮嘱,若遇朱明血脉,当誓死追随!”
“这些兄弟,多是各地心念故国、与清廷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忠良之后或义士!”
“苍天有眼!天幕垂怜!竟让臣等在此得见殿下真容!”
中年书生就着他的手站起来,却依然躬着身,不肯平视,用衣袖胡乱擦着眼泪,哽咽道。
“都起来说话。此刻不是行礼的时候。”
朱慈焕拍了拍张念祖的手臂,目光扫过地上仍跪着的众人,沉声道。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
但个个垂手肃立,眼神火热地望着朱慈焕,与片刻前的警惕戒备判若云泥。
朱慈焕走到那张方桌旁。
示意张念祖和胡掌柜靠近。
然后压低声音。
将天幕赐予机缘、自己兑换图纸、以及那个“扬帆海外,另辟大明”的计划,择其要点,缓缓道来。
地窖中只剩下他低沉而清晰的话语声,以及众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当听到目标竟是万里之外的“澳洲”,并且已有详尽的航海、火器、农工技术时,张念祖等人的眼睛亮得吓人。
“殿下深谋远虑!此策虽险,却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更是复国之火种!”
“臣等在此,虽势单力薄,但联络各地暗线、筹措物资、招募可靠工匠水手,乃至......为殿下吸引清廷注意,甘为前驱,万死不辞!”
张念祖激动得声音发颤。
“眼下最要紧也最难的,是船。”
“需要能远渡重洋的大船,这绝非易事,目标太大。”
朱慈焕沉吟道。
“殿下,如今康熙开海,商船往来频繁。我们或可双管齐下。”
“一方面,利用商船,将最核心的人员、图纸和少量启动物资,分批、隐秘送出去。”
“只要出了海,就有办法。”
张念祖立刻道。
“另一方面,我们可在海外寻一隐秘岛屿或偏远海岸,作为中转和造船之地。”
“殿下兑换的海图与造船术至关重要,我们可招募流落海外的汉人工匠,携带部分关键材料前往,在那里依图建造适合远航的坚固大船。”
“如此,既能避开清廷耳目,又能得到真正的远洋船只。”
他继续解释。
“此计甚妥。”
“陆上联络、掩护、筹措,就要倚仗诸位了。我儿他们将主要负责海外开拓。”
“切记,一切以隐秘为上。”
朱慈焕眼中露出赞许。
“殿下放心!”
“从今日起,怀古斋及各地暗线,便是殿下在陆上的耳目与臂膀!必定将此事办得滴水不漏!”
张念祖斩钉截铁。
朱慈焕心中稍定。
前路依然凶险,但地下的火种,总算找到了燃烧的方向。
朱慈焕脸上那属于永王的锐利气势慢慢收了起来。
肩膀微塌,眼神也恢复成了平常教书先生那种温和又带着点疲惫的样子。
他对张念祖等人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转身跟着胡掌柜,顺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地窖。
走出了怀古斋的后门。
门外是寻常的巷子,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朱慈焕眯了眯眼,像个普通访友归来的老书生,慢悠悠地融入了街上稀疏的人流里。
地窖里。
门重新关上,油灯的光晃动着。
激动过后,屋里安静下来。
但每个人胸膛里的火还在烧着。
“堂主,咱们......这担子是不是太重了?”
“要船要人还要躲开朝廷耳目,这......”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挠了挠头,看着张念祖,瓮声瓮气地开口。
“铁牛,你不用说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觉得难,觉得悬,是不是?”
张念祖打断他,目光扫过屋里一张张或激动、或犹疑、或坚定的脸。
“你们就记住一件事!咱们现在靠的是什么?是天幕!是老天爷都在帮忙!”
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殿下手里有天幕赐下的海图、造船术、火器图!那是神授的!”
“有了这些,咱们就不是以前那无头苍蝇似的乱撞了!咱们有路了!一条真能走出去、能让大明再活过来的路!”
他指着刚才朱慈焕站立的地方。
“再看看这世道!咱们汉人在伪清治下,过得是什么憋屈日子?”
“只有大明回来,咱们的子孙才不用再当奴才!就冲这个,再难十倍,也得干!”
他越说越激动,拳头握紧。
铁牛和其他人脸上的犹豫渐渐被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取代。
是啊,以前是没指望,现在连“天”都指了条道,还有什么好怕的?
“干了!”
“听堂主和殿下的!”
低声的应和在地窖里响起。
......
回家的路不长,朱慈焕却走得很慢。
他看着街边麻木行走的百姓,小贩有气无力的吆喝,墙角缩着的乞丐,心头像压了块石头。
他眼前仿佛又看见了父亲崇祯皇帝最后那孤独又绝望的背影。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肺里。
不能一直这样。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坚定。
终有一天......日月之光,会重新照在这片土地上的。
他默默想着。
佝偻的背,似乎悄悄挺直了一丝。
他脚步也稳了许多,朝着那间隐藏着巨大秘密的普通小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