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议的时候，老太太说这件事没转圜的余地，太后能下这懿旨，也是皇上的意思。皇后来了，皇上说这婚事门当户对，太后做主是为两家结好，她去说情，皇上却不见她。皇上算是个明君，这些年朝堂平衡，民生治理也有政绩，更是勤政，不贪恋后宫，但皇上要讲究平衡，沈家势力大了，皇上再怎么信任也会不放心，让太后那头的人嫁过来，也是迟早的事情。本来这事应该顺理成章的落到沈长龄头上的，沈家本家的嫡孙，又正好立了功，配孙......季含漪没接孙宝琼那句“姐姐也会马球”的试探，只将手从她掌中轻轻抽回，指尖在袖口处捻了捻，仿佛掸去一粒并不存在的浮尘。她抬眼看向场边——风正从西面来，吹得彩绸猎猎作响，远处几匹未上鞍的骏马昂首嘶鸣，鬃毛在日光下泛着青铜色的光泽。她忽然道：“孙姑娘可骑过烈马？”孙宝琼一怔，笑意微滞，随即掩唇轻笑：“姐姐这话问得怪，谁家姑娘不骑温顺的牝马？烈马性子野，伤了人可怎么好。”“是么？”季含漪垂眸，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玉牌，那枚红牌边缘已被她摩挲得温润微亮，“我头一回骑马，沈侯给我挑的是匹三岁口的骝马，背脊比寻常马高半掌，性子刚烈，踢翻过两个马倌。我摔了三次，最后一次是从马背上滚进泥沟里，脸贴着青苔爬出来，沈侯就在旁边看着，连伸手扶我的意思都没有。”她语气平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孙宝琼却莫名脊背一紧，再开口时声线已不如方才清脆：“五叔……竟这般严厉。”“不。”季含漪忽而一笑，眼尾微扬，那点笑意却不达眼底，“他那时说，若我连马都驯不住，将来怎么管得住一府上下几百张嘴？”这话如针，轻轻一扎，孙宝琼脸上的血色便褪了两分。她张了张嘴，却听身后传来一阵清越的铃声，是崔静敏的银丝马鞭尾端缀着的细铃，在风里叮咚作响。崔静敏策马缓步而来，乌发束成利落的马尾，额角沁着薄汗，眉宇间全是跃跃欲试的锐气。她翻身下马，靴跟叩地一声脆响，径直走到季含漪身边，把手里那柄缠着暗红丝绦的短鞭往她掌心一塞：“喏，借你用。待会儿蓝队左翼空档大，你盯准了封宁郡主身后的那个缺口——她转身慢，马步虚，你从她右后斜插过去，球杆别抬太高，手腕压低，打弧线。”季含漪握着那截尚带余温的鞭柄，指尖触到崔静敏指腹上一道新结的薄茧，那是昨夜练球时被缰绳磨出来的。她心头一热，正要应声，却见封宁郡主远远朝这边望来，目光扫过崔静敏手中空荡荡的左手，又掠过季含漪腰间那枚红牌，嘴唇微微翕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低头整了整腕间一只翡翠镯子——那镯子水头极足，绿得幽深，却是去年太后寿宴上赏的旧物，如今戴在她腕上，倒像一道无声的烙印。孙宝琼顺着二人视线望去，笑容愈发甜软：“封宁姐姐素来沉静，今日却格外用心呢。”“沉静？”崔静敏冷笑一声，随手从马鞍旁摘下个青皮小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酸梅汤，喉间滚动时颈侧线条绷出一道利落的弧，“她昨儿在宫里练球练到戌时三刻，太监提着灯笼照路，她马鞭甩得比御前侍卫还响。你说她沉静，倒不如说她怕输——输给了谁不要紧，要紧的是输给谁看见了。”这话音未落，场边骤然爆起一阵哄笑，原是几个世家子弟正围着一匹黑马打赌，那马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额心一点朱砂痣，神骏得不像凡物。沈长龄不知何时立在人群外，手按剑柄，目光却越过喧闹，直直落在季含漪身上。他见季含漪与崔静敏并肩而立，衣袂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月白骑装上暗绣的云纹，那纹路极细，需得凑近才看得清，却偏生与沈肆常穿的那件玄色常服内衬上的云纹一模一样——同出一匠，同用一谱，只是一个隐在暗处，一个耀于明光。季含漪似有所觉，抬眸望去。沈长龄立刻垂眼，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的一星黄沙，耳根却悄悄红了。他想起昨日沈肆召他至书房，屏退左右，只递来一张薄纸。纸上墨迹未干，竟是马球场全图，标着红蓝两队十五处关键站位，每处皆有蝇头小楷批注：“此处风向左偏三寸”“此角沙质松软易陷蹄”“此处看棚支柱有裂痕，莫近”。最末一行字力透纸背：“护她周全，非护她性命，乃护她放手一搏之勇。”他当时攥着纸的手都在抖，不是因敬畏，而是因惊愕——五叔竟将一场马球赛，看得比边关军报还重。此时鼓声忽起，三通急促，如雷滚过青天。场中诸人纷纷归位，红蓝两队各列成行，马蹄踏地声由疏转密，汇成一股沉甸甸的震颤，直抵人脚心。季含漪整了整腕间护腕，抬眼望向看棚最高处——沈肆果然坐在那里，玄色常服衬得他肩线冷硬如刀锋，可当她目光投去，他竟微微颔首，右手食指在膝上极轻地点了两下。那是他们初学骑术时约定的暗号：第一下，稳住；第二下，去。季含漪吸一口气，翻身上马。她跨坐的是一匹枣红骟马，颈长腿劲，性子温顺却绝不迟钝，是沈肆今晨亲自挑的。马鞍革带勒进她腰腹，皮质微凉，却让她想起昨夜沈肆为她系腰带时，指尖无意擦过她后腰那片肌肤的温度。她闭了闭眼，再睁时，瞳仁里已没有半分娇软，唯有一片澄澈的、近乎锋利的专注。马球开赛，金槌击球之声清越如裂帛。红队先攻。季含漪策马疾驰，马蹄翻起细碎黄沙，她伏低身子，发间玉簪随动作轻颤，耳坠红宝石在日光下灼灼生辉。球飞向右翼，她并不抢，只纵马斜切，卡住蓝队两人夹击路线，马臀微沉，枣红马灵巧地横移半步，恰好将崔静敏漏下的空档补得严丝合缝。蓝队女子愕然回头，只见季含漪鬓边汗珠将坠未坠，唇角却噙着一丝极淡的笑。“她不打球，只拦人！”孙宝琼在看棚上咬住下唇，团扇扇得更快了。她分明看见季含漪几次明明能截球，却偏偏让给队友，可每一次让球，都像一记无声的钩子，将蓝队阵型扯得支离破碎。她忽而醒悟——这不是比赛，这是布阵。季含漪在以身为饵，引蓝队入彀。果然，半柱香后，蓝队被逼至右角死角，封宁郡主被迫强突，马失前蹄时她慌乱挥杆，球杆竟脱手飞出，直直砸向看棚！人群惊呼四起，季含漪却已如离弦之箭冲出，人在马上腾身而起，右手凌空一抄，竟将那根紫檀木杆稳稳擒在掌中！她落地时马未停步，只借势旋身，反手一送——球杆带着破空之声，不偏不倚，正正撞在飞向看棚的马球上！“砰”一声闷响，马球陡然变向，如一道白光斜射入蓝队球门！全场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季含漪勒马回身，额角汗珠滚落，却仰头迎向那漫天欢呼，笑容明亮得刺眼。她没看球门，只望向高处——沈肆仍坐着，可那只按在膝上的手，已悄然松开，掌心朝上，微微展开，仿佛托住了她刚刚掷下的整个晴空。孙宝琼手中的团扇“啪嗒”一声掉在裙上，她死死盯着季含漪勒缰的手——那手腕纤细，却绷着一道玉石般的韧劲；那手指修长，指节处沾着一点黄沙，可就是这双手，刚才在千钧一发之际，稳稳接住了足以砸碎人头的球杆。原来不是不会抢，是不屑抢。原来不是不敢赢，是早把赢局算进了每一步退让里。她忽然想起昨夜在太后宫中，程兰茹低声对她道：“季氏入府半年，侯府账目清了七成，庄子收成涨了两成，连老太太房里那盏总漏油的琉璃灯，都换成了不漏的新盏。你道她只会骑马？她骑的从来不是马，是人心。”此刻看棚上，皇后端坐不动，指尖却慢慢松开了紧攥的帕子。她望着场中那个策马巡弋的月白色身影，终于明白弟弟为何执意要纵容——这哪里是纵容？这是在养一把剑。剑锋尚未饮血，可剑鞘上已映出万里河山。中场休憩，季含漪牵马踱至场边饮水处。沈素仪捧着个青瓷碗蹲在那儿，碗里盛着新汲的井水，水面浮着几片薄荷叶。她见季含漪过来，忙双手捧上，手指冻得发红：“五婶，喝点水吧。”季含漪接过碗，却未急着喝，只看着沈素仪冻红的手指：“你手冷，怎么不戴手套？”“我……”沈素仪垂眸，声音细若游丝，“母亲说，戴着手套打马球，显得不够诚心。”季含漪一怔，忽而抬手，解下自己腕间那副麂皮护腕，直接套在沈素仪手上。护腕宽大，滑至她小臂，却严严实实裹住了那双冻得发僵的手。“诚心不在手上，在这儿。”她指尖点了点沈素仪心口，又将青瓷碗塞进她手里，“拿着，替我冰着。待会儿下半场，你替我盯蓝队右后方第三个人——她马鞍松了，每次转弯时右膝都会不自觉往外撇。”沈素仪捧着碗，水波晃荡，映出她茫然又震动的脸。她从未想过，自己连球杆都握不稳的手，竟能被托付如此重要的事。而此时，场外忽起骚动。一骑快马破开人群直冲入场，马背上是个玄衣青年，腰悬长剑，风尘仆仆。沈长龄面色骤变，拔步欲迎，却被那人抬手止住。那人翻身下马，径直走向季含漪，单膝点地，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印信，高举过顶：“奉镇北将军令，急报侯爷——北境三日前破雪，朔风岭守军发现胡人斥候踪迹，疑有异动！”全场霎时鸦雀无声。马球声、喧哗声、风声……尽数被抽走。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那封火漆印信上——漆印鲜红如血，赫然是镇北将军府的虎符印记。季含漪握着青瓷碗的手指一紧，碗沿沁出细密水珠。她没看那封信，只抬眼望向看棚最高处。沈肆已站起身。玄色常服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身形挺直如松，可当季含漪目光触及他时，他竟缓缓抬手，将食指再次点在膝上——这一次，点了三下。第一下，稳住。第二下，去。第三下，等我回来。季含漪深深吸气，将手中青瓷碗递还给沈素仪，转身走向场中。她脚步未停，声音却清晰传遍寂静的场地：“下半场，红队改守为攻。封宁郡主右后方缺口，我来补。”她解下腰间粉色宽带，随手系在马鞍前环上。那抹粉色在满场肃杀中轻盈一荡，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风卷起她鬓边碎发，露出耳后一点胭脂色的痣。她翻身上马，马蹄扬起黄沙如雾，而她迎着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只轻轻一抖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射向那片骤然变得无比辽阔的、金灿灿的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