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有些失神的看着季含漪的反应，看着季含漪的脸上那得体又疏远的笑。这种笑意却让张氏身上生了一股凉意，让她眼前闪过对季含漪的种种。她在这一刻，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季含漪早就不一样，她是贵人了，自己和顾家都要依仗着她，但从前两人却并不愉快。张氏忽然有点难以启齿。坐在张氏旁边的顾婉云见母亲迟迟不开口，却等不及的替她母亲先说了：“我的婚期定下了，就在下个月，我们今日来也是特意与表姐说一声的。”季含漪......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夏将至的微暖，拂过季含漪颈后一缕散落的发丝，痒得她忍不住缩了缩肩。沈肆的手却未停，指尖绕过她耳后，轻轻一勾，便将那缕青丝拢至耳后——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又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季含漪垂着眼，睫毛在烛火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心跳声在耳中鼓噪，比窗外梧桐枝头刚歇下的夜莺扑翅还响。沈肆解到第三颗盘扣时顿了顿，抬眼问：“冷不冷？”季含漪摇头，喉间发紧，只觉他目光灼灼，烫得人不敢抬眼。她素来知道沈肆惯于克制，连平日里牵她手都极少十指相扣，更遑论这般贴身伺候。可今夜他竟真是一丝不苟地替她褪下外裳、中衣，再取过早已备好的月白寝衣，抖开，扶她双臂穿入袖中。他掌心温厚，指节分明，触到她手腕内侧薄薄一层肌肤时，季含漪终于忍不住颤了一下，耳根霎时烧透。“夫君……”她声音细若游丝，“这不合规矩。”沈肆却低笑一声，俯身凑近她耳畔，气息微热：“我偏要破一回。”话音未落，他忽然一手托住她后颈，一手扣住她腰线，将她整个人往怀中带得更深。季含漪猝不及防，鼻尖撞上他锁骨，一股清冽松墨混着淡淡沉香的气息裹住她。她仰起脸，正对上他低垂的眼——那双向来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极暗、极烫的东西，像山雨欲来前压低的云层，无声无息，却已令人屏息。她忽然想起成亲头三日，他亦是这般抱着她入帐，却始终隔着锦被，连指尖都不曾越界。那时她尚以为他生性寡淡，不近人情。如今才懂，不是不动，是压得太久，一旦松开一丝缝隙，便如决堤之水，奔涌不可抑。沈肆拇指摩挲过她下颌，力道轻缓，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含漪，你信我么？”她怔住。这话来得毫无征兆，却重逾千钧。她看着他，烛光在他瞳仁里跳动，映出自己小小的、微乱的身影。她忽然明白，他问的不是旁的——是信他护得住她，信他容得下她展翼，信他愿为她逆风而立，哪怕那风来自府中高堂、来自白氏绵密如网的暗手、来自整个京城世家对女子“安分守己”的苛刻规训。她没答，只缓缓抬起手，指尖触上他眉骨，再顺着鼻梁向下，停在他微抿的唇角。那处线条向来冷硬，此刻却因她的触碰微微软化。她指尖微凉，他唇却烫，一冷一热，竟熨帖得奇异。“我信。”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却稳，“信你比信我自己还多一分。”沈肆眸色骤深，喉结滚动一下，忽而低头，额抵着她额，呼吸交缠：“好。”这一声“好”，似承诺，似应诺，更似一道无声敕令——从此往后，她纵马扬鞭，他必策马相随；她执笔理账，他便执剑护院；她欲登高望远，他自为她劈开云障。窗外忽有窸窣声，似是巡夜婆子提灯走过回廊。季含漪身子一僵，沈肆却未动，只将她往怀里按得更紧些，下巴轻蹭她发顶，低声道：“不怕。今夜，谁也进不来。”果然，那脚步声在院门外顿了顿，便又悄然远去。季含漪这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薄汗浸湿，贴着沈肆胸前衣料，黏腻微凉。她想退开，沈肆却忽然松开她腰，转而托起她膝弯，将她打横抱起。“夫君！”她低呼，下意识攀住他肩头。“安置了。”他语气寻常，仿佛只是端茶递水般自然，“明日还要早起赴赛。”他抱着她穿过内室，步履沉稳，烛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季含漪伏在他臂弯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与自己紊乱的节拍渐渐合拍。她忽然想起方嬷嬷昨儿悄悄说的话——沈肆幼时遭过一场寒症，险些没熬过去，老太太请了三位太医轮番守着，他昏睡七日，醒来的第一句话却是问乳母：“嬷嬷，含漪妹妹今日可吃了两碗粥？”那时她尚未过门，不过是在一次宗族春宴上远远见过沈肆一面，彼时他十六岁，玄色直裰，身姿挺拔如松，眉目冷峻得拒人千里。她甚至不知他认得自己，更不知他竟记着自己幼时爱喝甜粥的小癖好。原来有些心意，并非一日铸就，而是经年累月，无声沉淀，如深潭静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沈肆将她轻轻放在榻上，俯身替她掖好被角，动作细致得不像个惯于沙场点兵的武将，倒似闺中绣娘。季含漪攥着被沿，看他转身去取案上青瓷盏，盏中盛着半盏温热银耳羹——是容春半个时辰前悄悄送来的，说是夫人吩咐，睡前润喉，最养神。他端着盏回来，在榻边坐下，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季含漪望着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擦过他虎口处一道浅浅旧疤——那是去年秋猎时，他为替她挡开一头受惊的鹿，被鹿角刮伤的。伤口早已愈合，只余一道银白细痕，却像一枚烙印，深深烫在她心上。“疼么？”她问。沈肆没答，只将勺子又往前送了送。她顺从地张口，银耳软糯，莲子清甜，温润滑入喉间。他见她咽下，才道：“你若疼，我才疼。”季含漪眼眶倏然一热，忙垂眸，怕泪意涌出失仪。沈肆却已放下盏，指尖沾了点她唇角未拭净的羹汁，轻轻抹去，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睡吧。”他起身，取过床头紫檀木匣，打开，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雪缎帕子——帕角用金线绣着小小一株含苞待放的玉兰，针脚细密，花蕊处还缀着两粒米粒大小的东珠，在烛光下泛着柔润光泽。他将帕子覆在她面上，动作极轻：“闭眼。”季含漪依言阖目，黑暗温柔包裹而来，只余他身上松墨与沉香交织的气息，还有他指尖偶尔掠过她额角的微凉触感。她听见他解衣的声音，布料窸窣，然后是床榻微陷，他躺下，侧身朝向她，手臂伸来，将她连人带帕子一起揽入怀中。“含漪。”他声音低沉，带着倦意，却异常清晰，“庄子上新采的枇杷，明早让陈福送来。你爱吃酸的。”她鼻尖抵着他胸前衣料，闷声应：“嗯。”“白氏那边……”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桂嬷嬷昨日去了一趟城西慈恩庵，拜的是‘送子观音’。”季含漪心头一凛，瞬间清醒。慈恩庵？那地方偏僻幽深，香火冷清，寻常贵妇绝不会去那里求子——除非所求非正道。她倏然想起白氏那日拍在扶手上的手，想起张嬷嬷耳语时惊惶的神色，想起那碗被自己悄然搁置、再未入口的老太太赐药……原来白氏早就在动手，不止于药，更在佛前埋下阴线。求子观音？呵，怕是求的“断子绝孙”之术。可沈肆怎会知晓？他一个整日在外操练军务、巡查京畿的侯府世子，怎会盯上一个庵堂、一个嬷嬷的行踪？她想问，却终究没开口。只将脸更往他怀里埋了埋，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慢慢平复翻腾的思绪。有些事，不必问出口。他既告诉她，便是让她知晓——这局，他已在暗处落子；这风，他已为她挡下大半。翌日天光未明，季含漪便醒了。沈肆已不在身边，枕畔尚存余温。她掀开被子坐起，容春立刻捧着洗漱用具进来，眼底掩不住笑意：“夫人，世子爷寅时三刻就起了，说是要去校场一趟，临走前特意交代，让厨房备好酸梅汤、枇杷膏，还有您爱吃的椒盐酥，一并装进食盒，等您赴赛时带上。”季含漪净面时，铜镜里映出自己眼尾微红，唇色却比往日更润泽，像初绽的桃瓣。她抬手抚了抚鬓角，指尖触到耳后一点微痒——昨夜他吻过的地方，竟还留着灼热余感。晨光渐亮，她换上那身素白骑马装。秀娘的手艺果然精绝，裁剪利落，肩线挺括，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行走间衣袂翻飞，如云卷雪浪。容春为她束发，只用一支素银衔珠步摇，流苏垂至耳际，随着她抬手动作，簌簌轻响。“夫人今日真好看。”容春由衷赞叹。季含漪对着妆匣铜镜，指尖拈起一点胭脂，轻轻点在唇心。镜中人眸光清亮，唇色嫣然，眉宇间不见半分怯懦，只有一种蓄势待发的锐气，像一柄出鞘三分的剑，锋芒内敛，却已令人心悸。马球赛设在皇家别苑西苑马场，场边早搭起朱漆彩绘的观礼台。季含漪乘着沈府青帷小轿抵达时，崔静敏已站在台下翘首以盼，见她下车，立刻迎上来，一把挽住她胳膊，压低声音笑道：“可算来了！我方才还同表姐打赌，说你定要压轴登场，果然没猜错！”崔静敏今日一身海棠红骑装，英姿飒爽，发髻高挽，鬓边簪着一朵新鲜摘下的芍药，衬得她肤色如雪。她挽着季含漪的手臂，边走边絮絮：“你可不知道，方才白夫人也在，坐在东首第二席，身边围着好几个诰命夫人，谈笑风生呢。她瞧见我，还特特招手让我过去说话，问我你近来身子如何，是不是太过操劳……啧，那笑容甜得能滴出蜜来，可话里话外，句句都在刺你管家太严，底下人怨声载道呢。”季含漪闻言，唇角微扬，却不接话，只将手中食盒递给容春：“去交给场边那位穿灰布衣裳的管事，就说是我们世子爷吩咐的，给诸位姑娘们解暑用。”容春领命而去。崔静敏见状，眼睛一亮：“呀，你们世子爷也来了？”“他说休沐，自然要来。”季含漪语气平淡，可那尾音微微上扬，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两人登上观礼台，季含漪一眼便看见西侧最高处那方独立锦棚。沈肆果然在。他并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身姿如松。他正侧首与身旁一位身着绯袍的老者说着什么，姿态谦恭，可那老者频频颔首，神情间满是赞许。季含漪认得，那是工部侍郎，掌管天下营造，与沈家并无深交。他竟在此处，与工部侍郎谈笑从容？季含漪心头微动，随即了然——沈肆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他出现在此，绝非只为观她赛马。他是在织网，一张无声无息、却足以覆盖整个京城权贵的网。就在此时，东首传来一阵轻笑。白氏不知何时已立在栏杆边，身后跟着两名捧着冰鉴的丫鬟，她手中团扇轻摇，扇面上绣着几枝傲雪寒梅，衬得她笑容温婉，眼神却如淬了冰的针，直直刺来。“弟妹这身打扮，倒真是清爽利落。”白氏声音清越，不疾不徐，全场皆可闻，“只是这马球赛，向来是男子争锋之地，女子参与，终究……稍显张扬了些。母亲素来教导我们，妇德在静不在动，妇容在端不在艳。弟妹你说，可是这个理？”观礼台上霎时安静下来。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季含漪身上，有探究，有幸灾乐祸，更有几道隐晦的鄙夷。崔静敏脸色一沉，正欲开口，季含漪却已上前一步，裙裾在风中划出一道清绝弧线。她未看白氏，只微微仰头，目光越过栏杆，遥遥投向西侧锦棚。沈肆似有所感，恰好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他眸中无波无澜，却有一瞬极淡、极深的笑意，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季含漪心湖激起圈圈涟漪。她收回视线，这才缓缓转向白氏，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嫂嫂说得是。妇德确在静，可静非死水，乃是深潭映月，澄澈见底；妇容确在端，可端非木偶，乃是松柏临风，自有筋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白氏手中那柄寒梅团扇，笑意微深：“至于这‘张扬’二字……若连策马扬鞭的勇气都没有，何谈替夫君持家，替祖母分忧，替这偌大沈府，撑起一片朗朗青天？”话音落，观礼台上鸦雀无声。白氏脸上的笑容终于裂开一道细纹，团扇停在半空，指尖用力到泛白。季含漪不再看她，只轻轻挽住崔静敏的手，转身走向场边。阳光慷慨倾泻，将她素白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她步履从容，脊背挺直如剑，仿佛身后不是满场窥探的目光，而是万丈长风，正托举她扶摇直上。远处，沈肆凝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缓缓抬手，指尖抵在唇边，做了个无人看见的、极轻的吻。风过林梢，卷起几片初夏新叶，打着旋儿，飞向澄澈碧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