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体会到了牵肠挂肚的心情
在季含漪的印象里,沈肆对于吃的东西,历来挑剔。这些日来,屋内的甜点果子他也从来没动过,就连杏仁茶他都不爱喝。桌上的许多菜味道清淡得连季含漪都吃不下,不管什么菜,味道都是淡淡的,也从没见过沈肆吃点心。季含漪根本没想到沈肆也会想要吃,想着沈肆拿回来给自己,就先吃了,这会儿问的也是有些不确定。沈肆看了眼那糯米糕上的小小牙印,又对上季含漪的眼睛:“想尝尝。”季含漪便转身打算为沈肆重新拿一块,沈肆却......季含漪喉间一紧,竟连吞咽都忘了,只觉耳根烧得厉害,连带着脖颈都浮起一层薄红。她下意识想挣开,可沈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沉而稳,像一道无形的锁链,松一分则失衡,紧一分又灼人,她竟不敢动,也不敢回话,只垂着眼睫,盯着自己被他指尖捏住的下颌,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沈肆却没再逼问,只低笑一声,气息拂过她耳后细软的绒毛,惹得她脊背微微一颤。他松了捏着她下巴的手,顺势滑至她左手腕内侧,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处微凸的骨节,声音压得更低:“手冷。”季含漪怔住,这才发觉自己指尖微凉,掌心却沁了一层薄汗。她想抽回手,沈肆却已将她手指拢进掌心,裹得严严实实。他掌心温热干燥,指腹有常年握剑与执笔留下的薄茧,蹭过她手背时,竟带出一阵细微的酥麻,直窜上心头。“侯爷……”她嗓音轻得几不可闻,尾音微微发颤,“棋……还没下完。”“嗯。”沈肆应着,却并未松开她,反而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半寸,罗汉床本就宽大,此刻二人相贴,她后背几乎全然陷进他胸前的衣料里,能清晰感受到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沉缓、有力,如擂鼓般叩在她脊骨上。他另一只手已拈起一枚黑子,在她眼前晃了晃,玉质冰凉,映着烛光泛着幽润的青光:“你落子。”季含漪被迫抬手,指尖悬在棋盘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沈肆的气息就在她颈侧,他袖口微松,露出一截小臂,青筋隐伏于白皙皮肤之下,修长、克制,又蕴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她忽然想起新婚第三日,他也是这般,隔着纱帐替她理顺散乱的鬓发,指尖只在她耳后停留一瞬,便收了回去,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无。那时她只觉他疏离如雪峰,高不可攀;如今这雪峰竟悄然化了,融成温热的溪水,无声无息漫过她的脚踝,再往上,再往上——“含漪。”他忽然唤她名字,不是“夫人”,不是“季氏”,是含漪。她猛地一颤,手一抖,黑子“嗒”一声落在棋盘右上角星位,歪斜,孤绝,全无章法。沈肆眸光微凝,盯着那枚黑子看了两息,忽而低笑出声。笑声不大,却震得她耳膜微痒,胸腔里那颗心似被这笑声攥住,狠狠一缩。“错了。”他声音里带了点笑意,竟有几分少年人般的促狭,“该落这里。”他环着她的手臂微松,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手腕缓缓移动,黑子在棋盘上划出一道极轻的弧线,稳稳落在左下角小目。指尖相触,掌心相叠,他指腹的薄茧擦过她手背细嫩的皮肤,她几乎要喘不上气来。“记住了?”他问,唇几乎贴着她耳廓。她点头,喉间干涩得发不出声。沈肆却未就此罢休。他松开她手,却将她整个人往身前又带了一分,她身子不由前倾,额角几乎抵上他下颌。他一手托住她后颈,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迫使她微微仰起头。烛火摇曳,光影在他眉骨投下淡淡阴影,凤眸深得不见底,里头却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炽烈的东西——不是欲念,不是试探,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悯的确认,仿佛在确认她是否真实存在,是否真的坐在他怀中,是否真的属于他。“含漪。”他又唤一遍,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陈年旧木,“你可知,我今日去公廊,听他们讲妻子为夫君纳鞋底、缝衣襟,说那针脚密不透风,才叫情意绵长。”季含漪瞳孔骤然一缩,心跳如鼓。“我回来路上,看见西角门新栽的那排西府海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微张的唇,又落回她眼底,“枝干虬劲,花苞初绽,颜色极淡,偏生最耐寒。旁人都说,春日里它最娇弱,风一吹就落,雨一打就蔫。”他喉结上下滑动一下,声音愈发低沉:“可我瞧着,它根扎得最深,叶脉最韧,花期也最长。”季含漪怔怔望着他,忽然明白他话中之意。西府海棠……是她及笄那年,季府后园亲手嫁接的第一株。那时她不过十二岁,踮着脚够不到枝条,是父亲抱着她,手把手教她削穗、包扎、培土。后来那株海棠年年开花,粉白相间,不争春色,却从不误时节。“侯爷……”她声音轻颤,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您怎么知道?”“方嬷嬷说的。”沈肆答得极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寻常事,“还说,你幼时摔断过左腿,养了半年,痊愈后每逢阴雨,膝弯仍会隐隐作痛。说你怕打雷,却从不让人守夜,只将窗棂开一道缝,听雨声盖过雷声。”季含漪眼眶倏地一热,视线瞬间模糊。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从未对人言说的细碎习惯,那些自以为无人知晓的脆弱与倔强,竟被他一字一句,尽数拾起,妥帖安放于他掌心。“我并非生来便懂这些。”沈肆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诚,“从前觉得,夫妻之义,不过同室而居,同案而食,同奉高堂。规矩周全,体面不坠,便是良配。”他停顿片刻,目光沉沉,如古井深潭:“直到那一日,你在我书房外跪着,素绢染血,脊背挺得比院中青松还直。我才忽然明白,原来人心是活的,会疼,会热,会因一人一句温言,而彻夜难眠。”季含漪泪珠终于滚落,砸在他玄黑色鹤衣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她想抬手去擦,手腕却被他牢牢扣住。“别动。”他声音哑得厉害,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动作笨拙却无比珍重,“让我看看。”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光影跳跃,映得他眉目愈发清晰。那双向来冷清如霜的眼,此刻盛满了她狼狈的泪影,竟比窗外新月更亮三分。“含漪。”他第三次唤她名字,这一次,不再有试探,不再有距离,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你信我么?”她看着他,泪眼朦胧中,只看到他眼底翻涌的赤诚与孤勇。那不是侯爷对夫人的恩典,不是权贵对弱者的怜惜,而是一个男人,用尽半生寡言冷清,终于剖开胸膛,捧出一颗尚带余温的心,递到她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未被他握住的右手,指尖带着泪痕与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覆上他扣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五指纤细,却异常坚定,一寸寸,缓慢而用力地,与他交叠。沈肆身躯一僵,喉结剧烈滚动,眼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又飞速弥合,化作更汹涌的暗流。他反手一握,十指紧扣,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她骨血里。接着,他另一只手忽然托住她后颈,俯身,额头抵上她光洁的额心,鼻尖相触,呼吸交缠。“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山河静默,万籁俱寂,“信我。”话音未落,他已松开她后颈,转而捧住她两侧脸颊,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她湿润的眼角。动作轻缓,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季含漪仰着脸,泪水无声滑落,却不再慌乱,不再闪躲,只是静静望着他,任由他指尖的温度熨帖自己每一寸微凉的肌肤。沈肆的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她泪痕未干的眉眼,她微红的鼻尖,她因紧张而微微翕动的唇瓣。那目光沉静,专注,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连同她眼中映出的自己,一同刻进灵魂深处。“明日。”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我去老太太那儿,请她允你不必晨昏定省。”季含漪愕然抬眸,泪光盈盈:“为何?”“你昨夜睡得晚。”他答得理所当然,指腹拭去她新坠的一滴泪,“今早寅时三刻便起身,梳洗、请安、用膳,一个时辰里走了三百七十二步,每一步,都比昨日快半息。”她愣住,下意识想数,又觉荒谬——他竟连她走了几步都算得清清楚楚?“还有。”他目光沉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你画稿,若需安静,书房东次间,此后只为你留着。我另辟西厢做书房。”季含漪心头巨震,几乎失语。东次间,那是沈肆日常起居、见客、批阅要紧文书之地,竟要为她空出来?这已非宠溺,而是将自己最私密、最核心的领地,毫无保留地交付于她。“侯爷……”她声音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唤。沈肆却不再多言,只将她往怀里更深地揽了一分,下颌轻轻搁在她发顶。她发间有清淡的栀子香,混着他衣袍上沉郁的檀香,竟奇异地融洽。他闭着眼,气息渐渐平缓,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屋内一时寂静,唯有炉中樱桃酒咕嘟轻响,甜香氤氲,温柔弥漫。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敲打檐角,如蚕食桑叶,细密而安稳。季含漪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坚实如磐石,却又有种奇异的暖意,顺着她耳畔,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她忽然想起老夫人今早单独留下她时,枯瘦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浑浊的眼里映着窗外一树将谢的梨花,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含漪啊,有些路,看着是孤的,走着走着,就并了肩。有些人,初看是冷的,捂着捂着,就烫了心。”当时她不解其意,只觉老太太言语晦涩。此刻,她终于懂了。原来所谓朱门春闺,并非金玉堆砌的牢笼,亦非礼教束缚的囚室。它是一扇门,门内有人,以冷硬为墙,以沉默为瓦,却在无人窥见的深处,早早埋好了火种,只待她推门而入,便以余生为薪,燃起不熄的暖焰。她悄悄抬起手,指尖迟疑着,最终,还是轻轻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那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此刻却温热而安定。她指尖微蜷,小心翼翼,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温柔而坚定地,拢进自己掌心。沈肆身体几不可察地一滞,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倏地收紧,力道大得令她微微一窒。但他并未睁开眼,只是将下颌在她发顶,又轻轻摩挲了一下。窗外雨声渐密,檐角积水滴落,嗒、嗒、嗒,不疾不徐,仿佛应和着两人交叠的呼吸,应和着罗汉床上,两颗心,在寂静里,第一次真正同频跳动。那壶樱桃酒,终究未饮尽。两碟糕点,也只动了几块。可东次间内,却有一种比醇酒更醉人、比蜜糖更熨帖的东西,正无声无息,悄然滋长,蔓延,将两个曾各自踽踽独行的灵魂,温柔而彻底地,缠绕在一起。季含漪闭上眼,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那里有他皮肤微烫的温度,有他沉稳清冽的气息,还有他搏动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坚定地敲打着她耳膜,也敲开了她心中那扇,从来只敢虚掩的门。原来春闺之暖,并非来自朱漆高门,亦非源于锦缎华章。它只源于一人,以心为灯,以身为盾,以余生为契,默默伫立于你必经的寒夜尽头,等你归来,等你停驻,等你,终于肯伸出手,与他十指紧扣,共赴那场,名为“我们”的,漫长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