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氏离开的时候往季含漪身上看去一眼，她知晓沈老夫人身份高，但也最是顽固的老太太，将孝道规矩和见面看得比天还大。她这些年这样侍奉都还没完全得老太太的满意，季含漪又怎么能呢。老太太可比任何人都要挑剔。沈老夫人看着季含漪，见季含漪安安静静的坐在自己身边，眉目舒展，看不出什么来。她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了些，问道：“人走了没有？”季含漪听了沈老夫人这话，就知晓谢锦来的事情，沈老夫人知晓了。她很是从容的......季含漪搁下笔，指尖还沾着一点靛青，抬眼时正撞上沈肆转身欲走的背影。他玄色鹤氅边缘扫过门槛，衣摆如墨云掠地，未留半分迟疑。窗外竹影斜斜，被风推着晃在她刚勾完轮廓的工笔绢上——那是一幅《春山垂钓图》，山势未皴，水纹未染，只有一叶孤舟泊在空白处，舟中人垂竿而坐，面目模糊，却偏生叫人一眼看出是沈肆的侧影。她怔了片刻，忽觉心口微空，仿佛那画中人一走，整幅画便失了魂。秋云悄步进来换茶，见季含漪望着门口出神，只轻轻放下青瓷盏，退至屏风后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季含漪却忽然开口：“侯爷方才说，晚上回来用晚膳？”秋云垂首：“是。方嬷嬷今早醒了，说是昨夜受了凉，侯爷已让府医开了三剂温补的方子，又吩咐厨房炖了老参乌鸡，专为方嬷嬷养身子。”季含漪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绣的兰草暗纹，没接话。她记得方嬷嬷，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心一道深褶，说话时总微微仰着下巴，像一杆不肯弯的旧竹。从前在沈府时，方嬷嬷掌着内院钥匙，连沈老太太递来的帖子都要经她手过一遍才肯呈上去。可自从她嫁进来，方嬷嬷便再未唤过她一声“少夫人”，只称“季姑娘”，语气里既无疏离，也无亲近，倒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官窑青瓷，不敢多碰，也不愿撒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只羊脂玉镯——是沈肆成婚次日亲手替她戴上的，冰凉润泽，圈住她一截纤细的手骨。镯子内壁刻着极细的两行小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初时未曾察觉，是昨夜缠绵时沈肆的手指无意摩挲过那凸起的刻痕，她才发觉。当时她耳根滚烫，想问，又怕问了便破了那层薄薄的、悬而未决的纱。如今纱早已扯碎，可那字却愈发烫人。她重拾画笔，蘸了浓墨，却迟迟未落。砚池里墨色沉静，映出她眉间一点轻蹙。她忽然想起昨夜沈肆吻她时，喉结在她唇边微微滚动，像一颗将坠未坠的露珠；想起他指尖探入她发间，把一缕散落的青丝绕在指上，又缓缓松开，仿佛在丈量某种距离；更想起他压在她身上，喘息灼热，却在她腰窝处停顿良久，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含漪，你若说停……我便停。”可她没说。她只是闭着眼，指甲掐进他后背的衣料里，像溺水之人攥住浮木。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着丫头压抑的惊呼：“快！快去禀侯爷！老太太那边……老太太那边吐血了！”季含漪笔尖一颤，一滴浓墨坠下，在绢上晕开一团浓重黑迹，恰巧覆住画中垂钓人半张脸。她猛地起身，裙裾扫翻了案角青瓷盏，茶水泼了一袖，温热黏腻。秋云已冲出去传话，她却站在原地未动，只盯着那团墨污——它正缓慢地、不可逆地向四周洇开，蚕食着山峦的轮廓，吞噬着水面的留白，最后停在舟尾，像一滴凝固的血。沈老太太病得突然，却并不意外。季含漪随沈肆赶到松鹤堂时，满屋药气混着陈年檀香，沉得令人窒息。沈老太太躺在紫檀拔步床上，面色灰败，枯瘦的手腕搭在锦被外，青筋如蚯蚓盘踞。沈老太太的陪房周妈妈跪在床前，手里攥着一方浸血的帕子，肩膀耸动，却不敢哭出声。沈肆只站在门边，并未上前，目光冷而沉，像两枚淬了霜的钉子，直直钉在周妈妈低垂的颈项上。他未发一言，可满室仆妇皆垂首噤声，连呼吸都屏住了。季含漪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垂眸看着自己鞋尖上一点未干的茶渍。她知道沈肆在等什么——等周妈妈先开口。沈府的规矩，主子不开口，底下人连喘气都得掐着时辰。可周妈妈抖得厉害，帕子上那抹猩红刺目得紧，像是从人心口剜出来的一块肉。“昨儿夜里，”周妈妈终于哽咽出声，声音嘶哑如裂帛，“老太太听说……听说侯爷昨夜宿在西暖阁，又听小厨房的人嚼舌根，说少夫人……说少夫人昨儿一整天都在侯爷书房，连午饭都是侯爷命人送去的……老太太就……就咳了起来，后来呕了血……”话音未落，沈肆忽然抬步，玄色袍角划出一道凌厉弧线，径直走向床前。他并未看沈老太太，目光只落在周妈妈手中那方帕子上，停了半息，才淡淡道：“老太太素来不信这些闲话。”周妈妈一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老奴……老奴该死！是老奴嘴贱，不该把那些腌臜话传进老太太耳朵里！”沈肆未置可否，只微微侧身，朝身后道：“含漪。”季含漪心头一跳，应声上前一步。沈肆抬手，竟将她腕上那只羊脂玉镯轻轻褪了下来。玉质温润，触手生暖，他拇指腹缓缓摩挲过内壁那两行细字，动作轻缓得近乎温柔。满室目光霎时如针般扎来——周妈妈忘了磕头，几个丫头僵在廊下，连屏风后头伺候的婆子都忘了拨弄香炉里的银霜炭。沈肆却只看着季含漪，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只镯子，是我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她说，将来若遇真心人，便亲手替她戴上。”季含漪喉头一紧，眼眶骤然发热。沈肆将镯子重新套回她腕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脉搏，那地方正突突跳得厉害。“母亲还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床榻上昏睡的沈老太太，又落回季含漪脸上，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沈家男儿，娶妻不是为了听风就是雨，更不是为了替旁人养个挑拨是非的舌头。”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玄色身影穿过满室药气与惊惶，步履未滞分毫。季含漪怔在原地，腕上玉凉，心口却烧着一团火。她忽然明白了。沈肆不是在告诉沈老太太他有多看重她——他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斩断一条毒藤。周妈妈的舌头，松鹤堂里那些藏在帘后、躲在廊下的耳朵，甚至沈老太太枕边那本翻旧了的《女诫》……全都在这一句里，被他不动声色地碾成了齑粉。她低头看着腕上玉镯，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那圈温润玉色上投下一小片光斑，像一滴凝固的泪，又像一粒未落的星。回到西暖阁，季含漪才发觉自己指尖冰凉。她坐在妆台前，打开螺钿匣子，想寻支簪子压压心慌，却摸到匣底一层薄薄的纸。抽出来一看，竟是半幅泛黄的素笺，上面几行小楷清隽瘦硬，写的是《诗经·郑风》里的句子：“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字迹陌生，却透着股熟悉的沉静气韵。她指尖抚过那“綦巾”二字，心口蓦地一跳——沈肆的书房里，曾见过一幅拓片，上头正是这四句，落款是“癸未春，沈砚之”。沈砚之，是沈肆父亲的名字。她指尖一颤，素笺飘落，背面竟还压着一枚小小的、褪了色的绛红丝络，系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铃身磨损得厉害，却依稀可见一个“漪”字的刻痕。原来不是她记错了。那年宫宴，她不过十二岁，躲在柱子后头偷看御花园里新栽的西府海棠，忽听铃声清越，抬头便见少年沈肆立在花影里，玄衣广袖，腰间悬着这枚小铃，正抬手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海棠。他似有所觉，侧首望来，目光沉静如古井，却在她慌乱躲闪时，将那枝海棠轻轻抛来。她手忙脚乱接住，抬头再看，人已不见，只余一缕清冽松香，和风中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原来那时便有了。季含漪捏着那枚小银铃，指尖用力，几乎要嵌进掌心。窗外暮色渐浓，西暖阁里燃起两盏羊角灯，柔光晕染着墙上新挂的《春山垂钓图》。画中那团墨污已被她悄然改作远山云气，朦胧缥缈，反倒添了几分苍茫意境。舟中人依旧面目模糊，可垂钓的姿态却愈发沉静，仿佛千载光阴都凝于那一竿一线之间。她忽然想起沈肆今晨离开时，背光而立的身影。那时她只觉他威严迫人，可此刻想来，那背影里分明还藏着别的东西——是孤峭，是隐忍，是长年累月独自负重前行的疲惫，是无人可诉的寂寥。她起身，取过案头尚未用完的黛石，在画中人身后，极淡极轻地添了一株新柳。柳枝纤细，随风微曳，嫩芽初绽，怯生生探向水面。画毕，她搁下笔，轻轻吹干墨迹。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点温润水光。外头传来沈肆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青砖上，不疾不徐，却仿佛踩在她心弦之上。门被推开，他一身常服，玄色衣料上还带着室外微凉的夜气，目光落过来，见她立在画前，便停在门口，未进，也未言。季含漪转过身，迎着他目光，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侯爷，我今日才明白，您说的‘舍小救大’，原来不是棋局里的取舍。”沈肆眸光微动，静静等着。她走近两步，仰起脸，腕上玉镯在灯下流转着温润光泽：“是您把自己，当作了那个‘小’。”沈肆深深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终是伸出手，没有去握她的手，而是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指尖温热，动作轻缓，像拂去一粒微尘。“含漪，”他声音低沉，带着白日里未曾有的沙哑，“你不必替我解局。”季含漪却摇头，目光澄澈如洗：“可我想解。”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正一下一下，跳得又稳又热：“不是替您，是替我自己。”沈肆眸中那层常年不化的薄冰，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他缓缓抬起手，将她微凉的手指，裹进自己宽厚温热的掌心。那手掌上还有薄茧，是常年握剑与执笔留下的印记，此刻却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世上最易碎的琉璃。“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钧。窗外，初春的第一场夜雨悄然落下，淅淅沥沥，敲在青瓦上，又顺着檐角滴答坠入庭院积水之中。西暖阁里灯火融融，映着墙上那幅新添了柳枝的《春山垂钓图》，舟中人依旧静坐，可那水面倒影里，却分明映出了另一道纤细身影，正与他比肩而立，共钓一江春水，同守万里河山。季含漪靠在他肩头，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从前那些患得患失的揣测，那些自以为是的防备，那些以为自己永远只能做旁观者的惶恐……全都像檐角滴落的雨珠，在触地的刹那，碎得无声无息。原来真正的棋局，从来不在棋盘之上。而在两颗心，如何笨拙又固执地，一子一子，落向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