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就盼着你的孩子了
谢锦呆呆听着季含漪的话,又呆呆看着季含漪。从前那个在她记忆里安静内敛的人仿佛一瞬间都变了,变得如今露出锋芒,让她都胆战心惊。让她都情不自禁对季含漪生了畏惧。又看季含漪依旧端坐在她面前,眼帘微微垂下看着她,声音似二月的雪花那么轻那么凉:“至于谢玉恒有没有被冤枉,路远是不是真那么干净,路夫人,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不是么?”谢锦被季含漪这轻飘飘又千钧的话一说,身子更软,瘫坐在地上。她的确最明白,自己......季含漪喉间一紧,竟连吞咽都忘了,只觉耳根烧得发烫,仿佛有细小的火苗顺着耳后一路蜿蜒至颈侧,再往下,便是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微微颤栗。她想躲,可沈肆的手指抵在她下颌,力道不重,却稳如磐石,不容她偏开半分。他眼底那点笑意浮得极淡,却像淬了蜜的刃,温柔地割开她强撑的镇定——分明是教棋,偏生教得人魂飞魄散。“落子。”他低声道,指尖微松,却并未撤回,只是顺势滑至她执子的右手腕上,拇指轻轻摩挲过她寸许细白的腕骨。季含漪指尖一抖,黑子“嗒”一声坠在星位旁,歪斜半寸,离该落之处差了一格。她心头一慌,忙要提子重来,沈肆却已覆手压住她的手背,掌心滚烫,纹丝不动:“落子无悔。”她垂眸,看见自己被他拢在掌中的手指,青葱似的,指甲泛着浅粉,正微微蜷着,像受惊的蝶翼。而沈肆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握剑、执笔、批阅公文磨出来的痕迹,此刻却这样安分地覆在她手上,仿佛只是寻常护持,又仿佛早已圈定疆域。烛火“噼”一声轻爆,灯花跳了跳,影子在墙上摇晃,将两人交叠的轮廓拉得极长,缠绕着,几乎分不清彼此肩线与腰线。季含漪不敢动,连呼吸都屏得极浅,只觉他环在她腰后的手臂沉甸甸的,温热透过薄薄的月白中衣熨帖而来,那热度竟似能渗进皮肉,直抵脊骨。她忽然想起初嫁那夜,他掀盖头时也是这般静默,可静默之下,却有山岳将倾之势——原来他从来不是不动,只是不动则已,一动便教人措手不及。“侯爷……”她声音轻得近乎气音,尾音微颤,“我不会……”“嗯?”沈肆鼻腔里溢出一点气音,下巴微抬,薄唇几乎擦过她耳尖,“不会什么?”她本想说不会下棋,可话到嘴边,竟成了:“……不会这样坐着。”沈肆顿了顿,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极轻,却震得她耳膜微麻,连带着腰际被他臂弯箍住的地方也跟着一紧。他稍稍松了些力道,却并未抽手,只将下颌搁在她右肩,气息拂过她颈侧绒毛:“那便学。”他另一只手从棋盒里拈起一枚白子,缓缓递至她眼前:“看好了——‘金角银边草肚皮’,开局抢占角位,次取边线,中腹最难成势,亦最易破局。你方才那手,贪中腹之空,反失先机。”他指尖微抬,白子悬于半空,映着烛光,莹润如脂,“可记住了?”季含漪点头,喉间干涩,只觉他呼出的气息烫得惊人。她不敢侧头,怕一动便撞上他鼻梁,更怕自己心跳声太大,被他听见。可心跳声偏偏愈发清晰,擂鼓似的,在耳中轰鸣。沈肆却不再催促,只将白子轻轻搁回棋盒,转而端起小盏,就着她方才用过的杯沿,饮尽最后一口樱桃酒。季含漪余光瞥见他喉结上下一滚,酒液微湿的唇色衬得下颌线条愈发凌厉。她忽而想起白日里老夫人留她说话时,曾端详她良久,目光如针,最后慢悠悠道:“含漪啊,侯爷性子冷,心却比谁都热,只是藏得太深,旁人难窥。你既进了这朱门,便莫只当他是侯爷,也该记得,他是你夫君。”当时她垂首应是,心下只觉老夫人言语玄虚。可此刻被他圈在怀中,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隔着薄衣一下一下撞着她后背,才恍然明白——那热,原不是虚言。只是他向来吝啬,从不轻易予人,偏今日,竟全数倾注于她掌心、耳畔、腰际,甚至呼吸之间。“嬷嬷说,”沈肆忽然开口,嗓音比方才更低哑,像砂纸磨过松木,“你今日被祖母留下,说了许久的话。”季含漪一怔,随即想起方嬷嬷确是替沈肆探过消息,倒也不意外。她轻轻颔首:“老夫人问了些闺中旧事,又说起春闱将近,嘱我多照看侯爷饮食起居。”“还有呢?”她略一迟疑,终是如实道:“老夫人……也问起您前两日去西角门的事。”沈肆揽着她腰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得稍紧,下颌却仍松松搁在她肩上,气息平稳:“哦?你怎么答的?”“我说……”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绞着袖角,“我说不知。”沈肆静了一瞬,随即低低笑了声,那笑声里竟带了点难得的松快:“倒是个聪明的答法。”季含漪悄悄松了口气,又听他道:“西角门那处老宅,是我幼时随祖父避暑所居。后来祖父病重,搬回主院,那院子便空置下来,只留两个老仆守着。前日我去瞧了瞧,墙垣倾颓,廊柱朽烂,连檐角那只铁铸的衔枝雀都锈得掉了半边翅膀。”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祖母问起,大约是怕我动了念头,想修缮它。”季含漪心头微动。她知晓沈家旧事——沈肆生母早逝,父亲续弦后,继母所出的庶弟沈珩自幼得宠,沈肆十岁起便由老太爷亲自教导,十五岁随军出征,十七岁立下战功获封宁远侯。而西角门那处老宅,传说正是沈肆生母未嫁时,老太爷为她特意营建的别院,取名“栖梧”,寓意凤栖梧桐。后来沈肆生母病故,老太爷悲恸欲绝,亲手封了院门,从此再无人踏入。她一直以为,沈肆对生母之事讳莫如深,连提都不愿提。可今日,他竟主动说起西角门,说起那只锈蚀的铁雀,语气平静得近乎疏离,可那疏离之下,却分明藏着经年累月的凝望与沉默。“侯爷……”她轻声问,“想修它么?”沈肆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将下颌在她肩头极轻地蹭了一下,动作亲昵得近乎本能,随即才缓缓道:“修它做什么?人已不在,屋宇再新,也不过是座空壳。”季含漪心头一酸,竟不知如何接话。她忽然想起自己绣架上那幅未完成的《栖梧图》——梧桐枝干虬劲,凤凰敛翅停驻,翎羽未施彩,却已显出三分清贵孤高。那是她偷偷画的,画完便锁进妆匣最底层,连容春都不知。她本想等哪日沈肆心情好些,再悄悄拿出来,问他一句:这凤凰,可是栖错了梧?可此刻,她望着棋盘上零落的黑白子,望着沈肆覆在自己腕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觉得,那幅画或许永远不必拿出来了。有些话不必问,有些梧桐不必修,有些心绪,只要他肯让她靠近半寸,她便已足够。烛火又是一跳,光影晃动间,沈肆松开她腰际的手,却未起身,只将手探入自己宽袖内侧,取出一方素绢包着的小物,递到她眼前。“打开看看。”季含漪依言解开素绢,里面是一枚核桃大小的墨玉印章,通体黝黑,温润如脂,印面阴刻二字——“栖梧”。她指尖一颤,险些握不住。“祖父临终前,将它交给我。”沈肆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说,若有一日你遇见一个女子,她不惧我冷,不厌我寡,不争我权,不夺我心,只愿静静守在我身侧,听我讲一句旧事,看我落一子闲棋……便将此印予她。”季含漪猛地抬眼,撞进他漆黑如渊的眼底。那里没有往日的疏离与审视,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灼热的专注,仿佛她是他跋涉千里后,终于寻见的唯一泉眼。“季含漪。”他唤她全名,声音低沉如钟磬余响,“你可愿接?”她指尖冰凉,心却烫得厉害,仿佛有岩浆在血脉里奔涌。她想说“愿”,可喉咙哽咽,只余下眼睫剧烈地颤动,像濒死的蝶翼挣扎着要破茧。她张了张口,最终只轻轻点了点头,随即迅速垂下眼帘,怕他看见自己眼中汹涌的水光。沈肆却没再说话。他只是伸出手,以拇指指腹极轻地拭过她眼下,那里果然沁出一点微凉的湿意。随即,他将印章连同素绢一并塞进她手中,五指合拢,将她微凉的手指尽数裹进自己掌心。“明日晨起,让方嬷嬷教你用印。”他声音恢复惯常的冷清,却比往日柔软许多,“往后我院中所有书信、账目、乃至我私库的钥匙,皆由你掌管。”季含漪怔住,指尖下意识摩挲着墨玉印章上微凉的刻痕,那“栖梧”二字仿佛有了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她忽然想起今晨老夫人赏她的那匣南珠,颗颗浑圆莹润,却无一粒及得上掌中这方寸墨玉的分量。窗外夜风拂过竹梢,沙沙作响。东次间内暖香浮动,樱桃酒的甜涩余味尚在唇齿间萦绕,而棋盘上,一枚白子正稳稳落在天元——那是整盘棋的中心,亦是所有经纬交汇之处。沈肆终于松开她,却顺势牵起她的手,引着她指尖,缓缓抚过那枚墨玉印章。他的指腹带着薄茧,刮过她指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记住,”他声音低沉,如月下松涛,“朱门春闺,不止有规矩,也有梧桐。”季含漪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望着他眼底映出的自己小小的、模糊的倒影,忽然明白了——他并非不懂柔情,只是将柔情炼成了铁,将热忱锻成了刃,只为护住他想护之人。而今日,他卸下甲胄,露出血肉,将最锋利也最柔软的那一面,毫无保留地,展露于她眼前。她指尖微蜷,将墨玉印章紧紧攥进掌心,仿佛攥住了整个春天。夜渐深,烛泪堆积如山。东次间内,罗汉床前的矮几上,两碟糕点只动了寥寥数块,樱桃酒却已见底。季含漪终究没再喝第二口,可沈肆却也没再劝。他只是将她散落鬓边的一缕碎发轻轻挽至耳后,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去沐浴吧。”他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却依旧清醒,“明日还要去给祖母请安。”季含漪点头,起身时裙裾扫过棋盘边缘,几枚散落的棋子轻轻滚动,发出细微的脆响。她转身欲走,沈肆却忽又伸手,拽住她袖角。她回眸,只见他黑眸沉静,烛光在他瞳仁里跳跃,像两簇幽微的火。“含漪。”他唤她名字,第一次省去了所有称谓,只余下最朴素的两个字,干净,郑重,如叩钟磬。她心头一跳,静静等着。沈肆却只是看着她,良久,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喟叹了一声:“……辛苦你了。”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重重砸在季含漪心上。她眼眶骤然一热,忙低头掩去,只轻轻摇头,转身掀帘而出。帘外,容春与秋云垂首而立,见她出来,忙无声迎上。季含漪脚步微顿,忽而想起什么,低声吩咐:“去厨房,再温一壶樱桃酒,明日卯时三刻,送到东次间。”容春一怔,随即福身应下:“是。”季含漪这才继续前行,步履轻缓,却比来时沉稳许多。她走过回廊,经过那株百年古槐,树影婆娑,月光如练,静静铺满青砖地面。她抬头望去,枝叶缝隙间,竟隐约可见几点疏星,清冷,却明亮。原来长夜将尽,天光已在暗处悄然酝酿。而她的朱门春闺,似乎才真正,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