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开始管家
季含漪没想沈肆与她想的一样。她小声问:“会是么……”沈肆低低看着季含漪:“是不是的不重要了,或是或不是,今早四哥让人来与我说,罗氏已经承认了,不日要来赔罪。”“我告诉你,是让你明白,四嫂需你防范,别软着性子交心。”季含漪一愣,看着沈肆似有些严肃的眸子,低头应下来:“你放心,我才不会……”沈肆瞧着季含漪这乖乖听话的模样实觉得可爱,捏着她下巴让她抬头,软嫩的一张脸,又看那粉色樱唇,他看了看,暖......松鹤院里,药香混着陈年檀香,沉甸甸地浮在空气里。季含漪被安置在西次间的暖阁中,身下是新换的云锦褥子,柔软得几乎陷人,可她蜷在沈肆臂弯里的身子仍止不住地轻颤。不是冷,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像被抽去筋骨,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裹着空荡荡的躯壳。沈肆没松手,将她整个儿拢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发顶,呼吸缓慢而沉,一下一下,熨帖着她后颈微凉的皮肤。郎中刚走,留下三副安神养血的方子,又再三叮嘱:“夫人受了惊吓,又失血,心神俱损,最忌思虑过重、言语过多。头三日需静卧,不可见风,不可动怒,更不可……忆事。”沈肆垂眸看着季含漪苍白的唇色,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只低低应了声“嗯”。他没让季含漪开口。她想说什么,他都知道——想问魏五可抓到了?想问那些山匪是否真如沈长龄所说,尽数伏诛?想问那辆翻倒的马车里,是不是真只有她一人?可这些话,一句也不能问。郎中的话像根细针扎在他心上:忆事即伤神,伤神则血不归经。他宁愿她此刻昏沉,宁愿她闭着眼,像一株被风雨打蔫的兰草,只要活着,只要还靠在他怀里,就足够。他抬起手,用指腹极轻地抹过她眉心蹙起的细纹,动作缓得近乎虔诚。季含漪眼皮微微一跳,睫毛颤了颤,却没睁开。她知道他在看她,也知道他不敢问。她便也沉默着,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前——那里有熟悉的沉水香与一丝未散尽的、极淡的血腥气,是昨夜搏杀留下的印记。这气味非但不令人惧,反而成了此刻唯一真实的锚点:他来了,他杀了人,他踏着血与尘奔来,只为将她从悬崖边拽回。窗外风动竹影,沙沙作响。沈肆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含漪,你信我么?”季含漪没答,只是指尖在他衣襟上无意识地蜷紧了一分。沈肆却似得了答案,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松开她些许,掌心托住她后颈,迫使她微微仰起脸。她眼睛睁开一线,雾蒙蒙的,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像两汪被晨雾笼罩的春水。他凝视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句道:“魏五,我必亲手折断他的手,剜掉他的眼,再叫他跪在你面前,磕满三百个头,直到额角见骨。”季含漪瞳孔骤然一缩,那点朦胧水光瞬间凝滞,随即被一种近乎锐利的清醒刺破。她没说话,只静静望着他,良久,才极轻地、极慢地点了一下头。沈肆眼底掠过一丝暗潮,随即归于沉寂。他收回手,替她掖好被角,又将枕边一只青玉小匣取来,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素银簪,簪头是一朵半绽的梨花,花瓣边缘泛着幽微的哑光。他捏起簪子,指尖拂过冰凉的银面,声音低哑:“你昨日戴的那支白玉衔珠步摇,断在马车里了。这支,是我母亲留下的旧物。她说,银不贵重,却最韧,摔不断,也烧不化。”季含漪的目光落在那朵梨花上,指尖不由自主地伸过去,轻轻碰了碰花瓣。凉,且沉。她终于开口,声音微弱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侯爷……记得我爱梨花?”“记得。”沈肆目光未移,嗓音低沉如古井,“你及笄那年,沈园梨树开得最盛,你站在树下接落花,裙摆沾了泥也不在意。你那时说,梨花落得干净,不拖泥带水,像人该有的样子。”季含漪怔住。她竟全然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可沈肆说得那样笃定,仿佛那日阳光、风声、落花拂过鬓角的触感,都刻在他眼底深处。她忽然鼻尖一酸,不是为恐惧,不是为委屈,而是为这沉甸甸的、被妥帖收藏的注视。原来她随口一言,他竟真的听了十年。她抬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上沈肆眼下浓重的青影。他眼底布满血丝,下颌线条绷得极紧,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狼狈。她想说“侯爷也歇歇”,可喉咙干涩,只发出一点气音。沈肆却立刻明白了,反手覆住她的手背,将她微凉的手指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文安的声音压得极低:“侯爷,罗姨娘来了,在院外候着,说奉大夫人之命,送新茶来。”沈肆眸色一沉,指腹在季含漪手背上缓缓摩挲两下,示意她安心,才松开手,起身整了整衣袍。他走到门边,未开门,只隔着门板道:“不必进来。新茶放下,人退下。”门外静了一瞬。片刻后,罗姨娘柔婉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关切:“侯爷辛苦了。妾身听闻二夫人归来,身子不适,特意熬了一盏参茸雪梨羹,就在食盒里,还温着。侯爷若不嫌弃,妾身……能否进去瞧一眼?也好向夫人回禀一声。”沈肆的手按在门栓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没应,也没拒,只沉默着,那沉默里压着千钧重担,让门外的罗姨娘笑容微僵,指尖无意识绞紧了帕子。屋内,季含漪已缓缓坐起,青丝散落肩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清明如初秋寒潭。她望着紧闭的房门,忽然道:“侯爷,让她进来。”沈肆猛地回头,眉峰骤然锁紧:“不行。”“让她进来。”季含漪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她既捧着‘羹’来,便是打着探病的旗号,侯爷若拒之门外,倒显得心虚。不如……请她进来看看。”沈肆盯着她,目光如刃,似要剖开她平静表象下的真实心思。季含漪迎着他的视线,不闪不避,眼底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冽的笑意:“侯爷放心,我不会说什么。我只是……想看看,她到底有多‘关心’我。”沈肆喉结上下滑动,终是缓缓松开按在门栓上的手。他转身,从多宝格上取下一柄紫檀嵌螺钿的团扇,递给季含漪:“拿着。”季含漪接过,扇面微凉。她垂眸,扇骨上雕着细密缠枝莲纹,莲心一点朱砂,红得刺目。沈肆这才扬声道:“进来。”门被推开一条缝,罗姨娘袅袅婷婷地踏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只掐丝珐琅食盒,发间一支赤金累丝凤钗在午后斜阳里熠熠生辉。她目光飞快扫过暖阁——沈肆立在床前,季含漪半倚在锦被中,脸色虽白,神情却无半分病态孱弱,反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罗姨娘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恭顺,福身行礼:“妾身见过侯爷,见过二夫人。”沈肆只颔首,未置一词。罗姨娘直起身,笑容温软:“夫人气色瞧着还好,妾身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这羹是今早现炖的,用的是上等辽参、雪梨和三年老冰糖,最是润肺宁神。”她亲手掀开食盒盖子,一股清甜温润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与室内药味混杂,竟奇异地冲淡了几分苦涩。季含漪垂眸看着那碗琥珀色的羹,汤面浮着细碎金箔,在光下流转。她接过罗姨娘递来的银匙,轻轻搅动了一下,汤面漾开细微涟漪,映出她苍白却毫无波澜的侧脸。“姨娘费心了。”她声音清越,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却无一丝虚弱,“这羹……颜色真好。”罗姨娘笑容微顿,随即更添三分殷勤:“夫人喜欢便好。夫人受了惊,老爷和夫人都惦记着呢。夫人若有什么缺的,只管吩咐,妾身……”“缺的?”季含漪忽然抬眸,目光如冷泉,直直撞进罗姨娘眼底,“我缺的,姨娘怕是给不了。”罗姨娘笑容僵在脸上,指尖一紧,险些捏碎帕子。她强笑道:“夫人说笑了,妾身不过是个奴婢,能为夫人效劳,已是天大的福分……”“奴婢?”季含漪唇角微扬,那笑意未达眼底,凉意森然,“姨娘是沈府的主子,何来奴婢之说?只是……”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掠过罗姨娘腕上那支赤金绞丝镯,又落回她脸上,“只是有些事,主子做得,奴婢却万万做不得。譬如……”她舀起一勺羹,缓缓送至唇边,目光却始终未离罗姨娘,“譬如,对主子的马车动动手脚。”罗姨娘脸色“唰”地惨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季含漪那双眼睛,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刀,精准地剖开她所有伪装,直抵她心底最深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阴暗角落。沈肆一直沉默旁观,此刻才缓缓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如山岳般压向罗姨娘。他并未看她,只伸手,从季含漪手中接过那碗羹,动作从容,仿佛只是接过一杯寻常茶水。他低头,嗅了嗅羹汤气息,随即手腕微倾,将整碗羹汁,尽数泼洒在脚下青砖地上。琥珀色的液体四溅开来,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湿痕,甜香散尽,只余下一种奇异的、淡淡的腥气,混在药味里,几不可察。沈肆抬起眼,目光如寒铁铸就,终于落在罗姨娘惨白如纸的脸上。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得罗姨娘膝盖发软:“滚出去。”罗姨娘踉跄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不敢辩驳,只死死攥着空食盒,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松鹤院。身后,暖阁门被文安无声合拢,隔绝了所有窥探。屋内重归寂静。季含漪靠回引枕,面色依旧平静,只是握着团扇的手指,指节泛出青白。沈肆俯身,拾起地上那支被遗弃的银匙,用帕子细细擦净,又放回食盒。他直起身,走到季含漪面前,蹲下,与她平视。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而是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不怕了?”他问。季含漪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不怕了。因为……我知道谁在怕。”沈肆眼底翻涌的暗潮终于稍稍平息,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他久久凝视着她,仿佛要将这一刻她眉宇间那抹冰雪般的坚韧,刻进骨血深处。许久,他低低道:“含漪,往后,你只管往前走。我替你看着身后。”季含漪望着他,忽然抬手,指尖轻轻触了触他紧绷的下颌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好。那侯爷……也要记得,别把路走得太窄。”沈肆一怔,随即,那紧绷如弓弦的眉宇间,竟缓缓松动,浮起一丝极淡、极浅,却真实存在的弧度。他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将那枚素银梨花簪,郑重地插进她鬓边。窗外,暮色渐染,一树梨花悄然飘落,无声坠入青砖缝隙。风过处,檐角铜铃轻响,叮咚一声,清越悠长,仿佛某种无声的誓约,在沈府深深庭院里,悄然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