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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会疼人
    陈康猛地抬头对上沈肆的眼神,那双眼睛冷黑又无情,声音如修罗,叫他之前觉得不过自己一死,至少还有钱财留给妻儿老母的心,此刻都崩塌了下去。他连忙求饶,全都交代了出来。他那日在赌坊输了钱,周围已经没人肯给他接银子了,却忽然有人说可以让他发财,只需要看着沈府的马车从宫里出去后去一个地方报信,就能得两百两银子,他当时也是蒙了心,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音字,想着这般容易的事情,想也没想的就一口答应了。他原......季含漪喉头微动,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膝上未完成的绣绷——那上面才刚勾出半枝梨花,针脚细密,花瓣却还空着未上色,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她没应声。沈肆却也不催,只将拇指指腹缓缓擦过她下唇,力道轻得近乎试探,可那触感却如炭火灼肤。他垂眸看着她眼睫颤得厉害,忽而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倒像是雪水滴在青砖上,清冽又冷硬。“喊一声。”他声音压得更低,气息拂过她耳廓,“就一声。”季含漪咬住下唇,舌尖抵着牙根,尝到一点铁锈似的腥气。她不是不会喊。从前在沈侯府初入洞房那夜,她被他按在床柱上吻得喘不过气时,曾软软唤过一句“侯爷”;后来在暖阁熏香氤氲里,他指尖探入她衣襟,她迷蒙中也哼过一声“阿肆”。可那都是混沌的、被迫的、裹着羞耻与酥麻的呜咽,并非此刻这般,被他捏着下巴,逼着在光天化日之下,清醒地唤他夫君。她垂着眼,视线落在他玄色袖口绣的云雷纹上,金线细密,针脚沉稳,像他这个人一样,从不逾矩,却也从不容人逾矩。“……夫君。”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尾音微微发颤,像一根绷到极致的丝弦。沈肆指腹顿住,片刻后,竟轻轻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薄凉的笑,而是真正松了眉峰、卸了肩线的笑,仿佛等这一声,等了太久。他松开她的下巴,却没撤手,反而顺着她颈侧滑下,隔着薄薄春衫,掌心覆上她左胸——那里心跳正急,一下一下撞着他掌心,又快又乱,像被围猎的小兽。“听见了。”他低声道,语气竟有几分难得的柔和,“跳得这么快,是怕我?”季含漪没答。她不敢抬眼,只觉他掌心温热,熨帖得她整片胸口都发烫。可更烫的是她自己心里翻涌的东西——不是惧,不是羞,而是一种钝钝的、沉沉的、几乎令她窒息的茫然。她忽然想起前日午后,在凝辉堂东次间,太子江玄临走前递来一方素绢,说:“舅母若闲来无事,可看看这个。”绢上并无字迹,只有一幅小画:一树白梨斜倚粉墙,枝头缀满初绽的花苞,底下却卧着一只灰扑扑的雀儿,歪头啄着一粒不知何处飘来的青梅核。笔意疏朗,气韵天真,落款处只一个极小的“玄”字。她当时笑着收下,谢过太子。夜里灯下展看,却莫名怔忡良久。那雀儿太小,太寻常,偏生被画得那样鲜活,仿佛下一瞬就要振翅飞起,撞碎那一树矜持的梨花。那时她想,太子画这雀儿,是自比?还是喻她?可今日,被沈肆这样攥着心跳,她忽然明白——那雀儿不是她,也不是太子。那是她自己亲手绣在绷子上的那半枝梨花。看似清绝出尘,实则根基浅薄,风一吹,便簌簌落瓣,连影子都站不稳。沈肆的手仍覆在她心口,指节却悄然蜷起,似在感受那搏动的节奏。他忽然问:“皇后同你提宫女的事,你怎么想?”季含漪一怔,抬眼撞进他眸子里。那双眼依旧深黑,却不再如方才那般寒潭似的冷,反倒沉淀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仿佛她若答错一字,他便要将她钉死在这方寸之间,再不松手。她喉头滚动了一下,斟酌着字句:“娘娘体恤,原是好意。只是……侯爷身边向来清简,若骤然添人,怕是反添烦扰。”沈肆眸光微闪,没接这话,只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拨至耳后,动作轻缓得不像他:“你倒替我操心。”“该操心的。”她垂眸,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是沈家妇。”这六个字,她说得极稳,像把一柄薄刃,稳稳插进两人之间那层薄雾似的隔阂里。沈肆静了片刻。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天光斜斜切过窗棂,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他忽然俯身,额头抵上她的额角,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缠,温热而克制。“季含漪。”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唤她,声线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古琴弦,“你既知自己是沈家妇,便该记得,沈家的规矩,从来只有一条——”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微凉的唇瓣:“——侯爷的话,便是规矩。”季含漪心口猛地一缩,仿佛被那只覆在她胸前的手攥紧了心脏。她想点头,可额角被他抵着,动弹不得,只能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嗯”。沈肆却似得了允诺,终于撤开额头,却并未起身。他伸手取过她搁在榻边的绣绷,指尖拂过那半枝未染色的梨花,目光沉沉:“这花,我替你上色。”不等她回应,他已转身走向案几。季含漪怔怔望着他背影——玄色常服衬得肩背愈发宽厚挺直,步履沉稳,袍角划出利落的弧线。他打开她常用的青瓷颜料匣,指尖沾了一点胭脂红,又蘸了少许藤黄,在调色碟里略一揉捻,竟调出一种极柔的、带着蜜色的浅粉。他走回来,屈膝半蹲在贵妃榻前,与她平视。那调好的颜色在他指尖晕开一小片温润的光,他执起她的手,将她指尖轻轻按进那抹柔粉里。季含漪指尖微颤,却未抽回。他掌心干燥温热,裹着她的手指,引着她,一笔,一笔,细细填进那梨花瓣的轮廓里。他的力道极稳,她的指尖却不受控地发软,每一次落笔都微微晃动,花瓣边缘便洇开一圈朦胧的粉雾,反倒添了几分活气。“你手抖。”他忽然道,声音里竟有丝不易察觉的纵容。“……怕染出界。”她小声辩解。“出界也好。”他指尖微抬,替她稳住手腕,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耳尖上,“横竖,这花,本就是你的。”季含漪心口一跳,抬眼看他。沈肆却已收回手,只将那支蘸了柔粉的细毫笔递到她手中,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指腹,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往后,”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你绣的花,我来上色;你写的字,我来题跋;你画的画,我来题诗。你若想看什么,我带你去看;你想做什么,我陪你去做。这世间万般颜色,我只要你眼中映着的那一种。”季含漪握着笔,指尖那抹柔粉尚未干透,凉凉地沁着皮肤。她怔怔望着他,喉头哽咽,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不是不想答,而是心口涨得发疼,仿佛有千言万语奔涌而至,却尽数堵在胸口,化作一片滚烫的潮汐,冲得她眼前微微发晕。就在此时,外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夫人,孙姑娘遣人送了东西来。”是绿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犹疑。季含漪指尖一颤,那抹柔粉险些蹭上指尖。沈肆眸光倏然一沉,却未发怒,只淡淡道:“拿进来。”门被推开一条缝,绿芜垂首捧着个紫檀木匣进来,双手奉至榻前,声音比方才更轻:“孙姑娘说,今早宣州快马送来的,新得的《澄心堂纸》残卷,配着前日夫人夸过的‘冰裂纹’砚台,一并送来,请夫人……莫要推辞。”匣子打开,果然是一叠泛着月白光泽的纸,质地细腻如凝脂,边缘尚有墨痕未干的湿润,旁边静静卧着一方青灰砚台,砚池幽深,釉面冰裂如蛛网,映着窗外最后一线天光,竟似有碎星浮沉其中。季含漪看着那匣子,心头却无半分喜意。她抬眼看向沈肆,只见他神色平静,目光却如刀锋扫过那匣子,旋即落回她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入骨:“宣州纸,三年前便已绝产。此物,非重金能购,需有人以三枚宣州贡窑秘制的‘雨过天青’瓷盏相换,且须得宣州守备亲启库房。”他顿了顿,目光如墨浸透的砚池,沉沉锁住她:“孙宝琼,一个闺阁女子,如何能得?”季含漪指尖冰凉,那抹柔粉在指腹渐渐干涸,留下微涩的痕迹。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孙宝琼送的哪里是纸砚?分明是试探,是示威,是将一把淬了蜜的匕首,笑着递到她面前,等她自己握紧,再亲手刺向沈肆。她慢慢放下笔,指尖那抹柔粉已干,凝成一道微不可察的淡痕。她抬起眼,望向沈肆,目光清澈,再无半分躲闪:“侯爷,我想见见孙姑娘。”沈肆眸光微凝,片刻后,竟微微颔首:“明日申时,我让绿芜引她来。”季含漪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她低头,重新拿起绣绷,指尖抚过那几瓣已被沈肆亲手染就的梨花——柔粉温润,脉络清晰,仿佛真有生命般,在她指下微微呼吸。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侯爷,我绣的花,您上色很好。只是……”她顿了顿,抬眸直视他深不见底的眼:“往后,我若绣错了针脚,您别替我描补。让我自己,一针一针,慢慢绣完。”沈肆静静看着她,良久,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的脸,而是轻轻覆上她执绣绷的手背,掌心温厚,力道沉稳。“好。”他应道,声音低沉如古寺钟鸣,余韵悠长,“我陪你,一针一针,绣到天荒地老。”窗外,最后一缕天光终于沉入宫墙深处,暮色四合,殿内烛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温柔地漫过贵妃榻,漫过两人交叠的手,漫过那幅半染的梨花图——花瓣柔粉,枝干苍劲,根须深扎于素绢之下,无声无息,却已悄然蔓延,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住了光,网住了影,网住了这深宫高墙之内,两个名字早已写在同一份婚书之上的魂灵。季含漪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绣绷边缘。那里,一行极细的银线暗绣,蜿蜒如藤蔓,正是沈家祖训第一句:“心正则笔正,身端则行端。”她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教她习字,曾指着墙上一幅遒劲的“慎独”二字,说:“含漪,人立于世,最难得的,不是万人称颂,而是独处时,心亦如明镜,不欺暗室。”那时她懵懂点头,如今却终于懂得——所谓慎独,原来并非孤芳自赏的清高,而是明知深渊在侧,仍敢以心为灯,照见自己,也照见所爱之人,哪怕那光微弱,亦足以劈开长夜。她悄悄将指尖那抹干涸的柔粉,轻轻蹭在绣绷背面——那里,无人看见,唯有她自己知晓,有一抹粉,正悄然渗入素绢经纬,如血,如誓,如生根。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沈肆的手,始终未曾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