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含漪,一切交给我
沐浴完被沈肆抱着出去的时候,季含漪已经快要睡着了。一被沈肆放到床榻上,就将身子往被子里缩着想要睡了。她似睡非睡的眯着眼睛,看着坐在床边高大的人影,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她乱糟糟的想,从她被他接回来,沈肆一句也没有问过她。她本来还在担心沈肆会觉得她中了春药,又被山贼掳走,他会多想的。沈肆会多想么。她张唇,声音很细:“你见到我表哥了么?他……”话到一半,季含漪看到沈肆沉过来的眼神,又不敢说下去了......季含漪垂眸敛袖,指尖在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上轻轻一按,那金线微凉,硌得指腹发麻。她没抬头,只应了声“是”,声音不高不低,如檐角风铃轻碰,清而稳。皇后搁下朱笔,抬眼打量她一眼,目光似有千钧,又似无物。她没问缘由,也没多说一句“小心应对”,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声道:“去吧。皇上素来不喜人迟,莫叫他在太极殿等你。”季含漪福身告退,步子极轻,青缎宫鞋踩在金砖地上,几乎无声。可越是无声,越衬得她心口那一下跳得沉——不是惧,倒像被什么无形之手攥住,闷得发紧。她早知道这一日会来,却没想到是在出宫前两日,更没想到,是皇上亲召。太极殿高阔肃穆,殿门未开,已先闻香。沉水、檀香、龙脑混着一股极淡的墨气,清冷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守门的内侍躬身掀帘,季含漪跨过门槛,垂首入内,未敢抬眼,只盯着自己裙摆下露出的一小截云头履尖。殿内极静,唯有铜漏滴答,一声声敲在耳膜上。她缓步上前,在距御座三丈处跪下,额触冰凉金砖,脊背挺直如松,发间一支素银衔珠步摇纹丝不动:“臣妇季氏,叩见陛下,愿吾皇圣躬万福,福寿绵长。”“起。”一道声音自高处落下来,不高,却似能穿透骨髓。不怒而威,不厉而慑,是久居九重之上,将万民俯仰视作寻常呼吸的语调。季含漪起身,依旧垂眸,视线只落在御座前半尺见方的蟠龙金砖上——那里雕着龙爪,五趾分明,指甲锐利,仿佛随时能破砖而出。“抬起头来。”她依言抬首。目光所及,并非龙袍加身、冠冕巍峨的帝王之相,而是他搁在紫檀御案上的左手。那手修长,骨节匀称,食指指腹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执笔、握剑、批折留下的印记。袖口玄色缂丝云纹边沿一丝褶皱也无,袖口之下,腕骨清峻,隐在暗影里,却让人不敢轻忽。她再往上,才看清他的脸。皇帝不过四十许,鬓角却已染了霜色,眉骨极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黑沉如古井,底下却翻涌着不见底的暗流。他并未看她,目光落在案头一卷摊开的册子上,指尖正停在某一页,指腹轻轻摩挲着一行墨字。季含漪屏息,不动,亦不言。片刻后,皇帝终于抬眼。那一眼,不似皇后那般审视,不似沈肆那般灼烫,倒像一把寒刃,削开皮相,直抵肺腑。季含漪心头微凛,却未避,只静静回望,眸光澄澈,不卑不亢,亦无一丝波澜。皇帝看了她约莫三息,忽然道:“你父亲季憬,当年在翰林院任编修时,曾替朕拟过一道《春耕谕》。”季含漪略怔,随即垂首:“家父常于家中提及此事,言此乃毕生荣光。”“荣光?”皇帝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他倒是个明白人。可惜明白得太晚。”季含漪呼吸一滞,指尖悄悄蜷起,指甲嵌进掌心,用那一点钝痛提醒自己莫失分寸。这话若换个人听,怕要当场跪伏请罪——可季憬当年被贬,确与一道密折有关;而那道密折,正是弹劾当时尚为太子的今上,指其结党营私、僭越礼制。后来虽查无实据,季憬却被削职流放,三年后才以“老病”获准归京,未及叙用,便病逝于故宅。皇帝提起此事,绝非怀旧。她喉头微动,声音却愈发平稳:“家父一生谨守臣节,纵有失察之过,亦非本意。他临终前曾言,君恩浩荡,臣子当以死报。”“以死报?”皇帝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他倒是报了。可你呢?”季含漪抬眸,第一次,目光与皇帝正正相对。皇帝眼中没有试探,没有兴味,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你嫁的是沈肆。沈肆是朕的胞弟,是大晟的镇国侯,是朕亲自点的东宫辅臣。可你,是季憬的女儿。”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刮过她眉眼:“季憬当年若活着,此刻站在朕面前的,该是你的兄长。可你兄长早夭。你,一个和离过的女子,凭什么坐上镇国侯夫人的位置?”殿内空气凝滞如铁。季含漪胸口起伏微不可察,面上却无惊惶,无委屈,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她缓缓屈膝,重新跪下,这一次,额头未触地,只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恭谨,脊梁却依旧挺直如初。“陛下明鉴。”她声音清越,字字清晰,“臣妇坐此位,并非凭家世,亦非凭颜色。臣妇所凭者,唯二事——一是陛下钦赐的婚旨,二是侯爷亲迎的八抬大轿。圣命不可违,夫命不可逆。臣妇既已拜过天地、敬过高堂、合过卺酒,便是沈氏妇,亦是陛下臣民。至于过往……”她微微一顿,抬眸,目光坦荡,“臣妇既未欺瞒圣上,亦未欺瞒侯爷。若因和离之身而失德失礼,臣妇甘愿伏法;若因季氏之姓而负国负君……臣妇不敢。”她话音落下,殿内寂静得连自己心跳都听得真切。皇帝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季含漪觉得自己的膝盖已在冰凉金砖上沁出寒意,久到她以为这沉默会一直延续到她跪断脊骨。然后,皇帝忽然伸手,从御案右侧取过一本蓝封册子,随手抛下。册子不重,却砸在金砖上发出“啪”一声脆响。“这是户部呈上来的,今年江南织造司的贡单。”皇帝声音平淡无波,“去年织造司亏空十二万两白银,账目混乱,经手官员尽数下狱。朕本欲另择贤能,可近来翻检旧档,发现十年前,也曾有过一次类似亏空——也是十二万两,也是织造司,也是账目不清。”他目光微沉:“彼时查案之人,是你父亲季憬。”季含漪瞳孔骤然一缩。她从未听父亲提过此事。父亲归京后,极少言政事,偶有提及,也只说“旧事如灰,吹散即净”。“他查到了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竟比方才更稳。皇帝没答,只道:“你回去后,把这本贡单,连同近十年江南税粮、盐引、织造出入的旧档,都抄一遍。不必急,出宫前交来便可。”季含漪怔住。抄档?这不是宫人、文书该做的事么?她一个侯夫人,何须做此琐务?可皇帝已垂眸,重拾朱笔,再不看她一眼:“退下吧。”她深深叩首,起身,退步至殿门,才转身离去。走出太极殿,阳光刺得她眼睫微颤。她没立刻回自己暂居的偏殿,而是沿着宫墙根慢慢走了一段。春风拂面,带着新柳的青涩气息,可她指尖冰凉,掌心却汗湿一片。不是怕。是醒。她终于明白了。皇帝召她,并非要责难,亦非试探她对沈肆是否真心——那太浅。他是在试她有没有资格站在沈肆身侧,有没有资格,承接他交付给沈肆的那些不能言说的、沉甸甸的东西。江南织造……十年前的旧案……季憬。父亲当年被贬,真的只是因为一封弹章么?她想起沈肆昨夜压在她身上时,那罕见的、近乎狼狈的失控;想起皇后提到“分担”时,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戾气;想起他捏着她下巴问“夫君会喊么”时,嗓音里压抑的沙哑与焦灼……原来他肩上扛的,从来不止一个侯府,不止一个妻子。还有朝局,还有暗流,还有她父亲当年未竟之事。季含漪在宫墙转角停下,仰头望天。湛蓝如洗,几缕薄云飘过。一只青鸾掠过宫檐,羽翼在日光下泛着幽光。她忽然轻轻呼出一口气。不是松懈,是落定。她抬手,将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青丝别至耳后,指尖触到耳垂上那粒小小的朱砂痣——沈肆昨夜吻过的地方。她转身,步履沉静,往回走去。回到偏殿时,孙宝琼正坐在窗下,低头绣一幅《百蝶穿花图》,见她进来,抬眸一笑:“可算回来了,皇后娘娘刚遣人来问,说你去了太极殿,特叫厨房煨了盏燕窝,让我给你送过来。”季含漪接过青瓷盏,指尖触到温热,道了谢。孙宝琼却不急着走,只托腮看着她,眸光清亮:“听说皇上召你,可吓着了?”季含漪摇头,捧盏轻啜一口,温润甘甜滑入喉间:“不吓人。陛下只是……考我功课。”孙宝琼噗嗤笑出声:“考你功课?你又不是国子监的监生。”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可听说了,前日夜里,沈侯爷在太极殿外站了半个时辰,就等着你出来。宫人远远瞧见,都不敢近前。”季含漪动作微顿。沈肆……在殿外等她?她垂眸,掩去眼中一丝微澜,只轻声道:“他许是有事禀奏。”“禀奏?”孙宝琼眨眨眼,促狭一笑,“他若真有事,早进了。偏在殿门外站着,连影子都不肯挪一挪——啧,这可不是禀奏,是护驾呢。”季含漪没接话,只将空盏递还给她,指尖在盏沿上缓缓一圈:“宝琼,你可知道……江南织造司?”孙宝琼一愣,随即摇头:“只知他们专供宫中锦缎,别的就不晓得了。”“那……十年前的旧档,你还记得么?”“旧档?”孙宝琼蹙眉,“宫里旧档,向来由尚书房与内务府共管,寻常人连影子都摸不着。怎么,皇上叫你查这个?”季含漪颔首。孙宝琼脸色微变,忽而压得更低:“你可小心些。我听我阿娘提过一嘴,十年前那案子,牵扯到几个宗室,最后不了了之。有人说是太后压下的,也有人说……是先帝的意思。”季含漪眸光一凝。先帝?她父亲查的,竟是先帝默许之事?孙宝琼见她神色,知她已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只拍拍她的手:“我帮你寻几本江南风物志来,里头有些织造的旧例,或许有用。”季含漪点头,真心道:“多谢。”孙宝琼摆摆手,转身要走,忽又顿住,回头一笑:“对了,皇后娘娘今早还吩咐了,那两个要拨给沈侯爷的宫女,明日一早便送到你院里。说是……让你先挑着看看,合不合心意。”季含漪眸光微闪,没应声,只微微一笑,送她出门。待孙宝琼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季含漪才慢慢踱回内室。她没坐下,而是走到妆台前,打开那只乌木描金匣子——里面不是胭脂,不是簪环,而是一叠素笺,纸页泛黄,字迹清隽瘦硬,是父亲的手书。她抽出最底下一张,上面只有一行小楷:【织机声里藏机杼,经纬之中有乾坤。含漪,若他日你见此句,勿泣,勿惧,只记:丝线可断,经纬不乱。】她指尖抚过那行字,久久未动。窗外,风过竹梢,沙沙作响。翌日清晨,天光微明。两名宫女已立在院中。一人着浅碧衫子,眉目清秀,垂首敛目,手中捧着一只掐丝珐琅香炉,炉中青烟袅袅,散着安神的雪松气息;另一人着藕荷色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腕上一对素银镯子,安静得如同影子。季含漪坐在廊下,看着她们,不说话。半晌,她开口,声音很轻:“你们叫什么名字?”浅碧衫子的宫女上前一步,福身:“奴婢名唤青梧。”藕荷色褙子的宫女亦福:“奴婢名唤栖霞。”“青梧,栖霞……”季含漪念了一遍,忽然笑了,“好名字。梧桐引凤,栖霞映日,都是吉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低垂的颈项,最终落在青梧手中那尊香炉上:“这炉子里烧的,是雪松?”青梧一怔,忙道:“回夫人,是尚衣监配的宁神香,雪松为主,佐以沉香、龙脑。”“嗯。”季含漪颔首,“沈侯爷近日心绪不宁,这香,倒是用对了地方。”她起身,缓步走下台阶,裙裾拂过青砖,未沾半点尘埃。“青梧,你留下。”她指着那香炉,“这炉子,日日熏着,莫断。”青梧垂首:“是。”季含漪又看向栖霞,目光平静无波:“栖霞,你回去禀报皇后娘娘——就说,侯爷说了,他身边的人,向来只用信得过的心腹。这两位妹妹,容臣妇代侯爷谢过娘娘厚爱。只是……侯爷已有安排,不劳娘娘费心。”栖霞脸色微白,却不敢多言,只深深福下:“是,奴婢……这就去回。”季含漪没再看她,只转身,走向内室。廊下,青梧捧着香炉,指尖微凉。她望着季含漪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尚宫局老姑姑的话:“那位夫人,看着软,骨头却是硬的。她若说‘不’,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风起,吹动檐角铜铃,叮咚一声,清越悠长。季含漪在窗前坐下,铺开一张素笺。她提笔,蘸墨,落字——不是抄贡单。而是写一封密信。信封空白,无署名,只在右下角,画了一只极小的、展翅欲飞的青鸾。她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折好,塞入袖中。窗外,日头升得更高了。照得满庭新绿,生机勃勃,却照不透她袖中那方寸墨痕。更照不透,她眼底深处,那一片沉静如海的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