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沈肆会是一个好夫君的吧
沈老太太脸上神色不好看,也不知道季含漪是个什么精贵人,病了还不许人去看。又听了白氏的话,心里头莫名生了股怒气,只冒出祸水两个字。从前沈肆一心扑在公务上,如今娶了媳妇,一颗心就全在媳妇身上了,还不让去探视,好似这府里有人要害他媳妇似的。倒不是不想让他们夫妻和睦,可就是一想到沈肆这么在乎他媳妇,自己这个老娘在他心里怕是都没这么要紧过,更是不是滋味。但面上也没显露出来,只是对着白氏道:“听说你也......季含漪垂眸敛袖,指尖在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上轻轻一按,压下那点微不可察的颤意。她未抬眼,只应了一声“是”,声音清润如初春溪水,听不出半分波澜。皇后正翻着手中薄册,闻言只抬眸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睫、匀称的颈线、拢在袖中微收的手腕上停了一瞬,似要从这副端然无瑕的皮相里,挖出些真实情绪来——可什么也没有。季含漪安静得像一幅工笔画,连呼吸都仿佛被规矩驯服过,轻而稳,不疾不徐。“去吧。”皇后合上册子,指尖叩了叩紫檀案几,“皇上召见,莫失仪。”季含漪福身,退步三尺,转身时裙裾未扬,足音亦轻,仿佛踩在云絮上。她身后,皇后静坐片刻,忽而抬手招来贴身女官:“去查查,昨儿个沈肆离了含漪那儿,往哪处去了?”女官垂首应是,却未动,只迟疑道:“回娘娘,侯爷……没去别处。他出了含漪姑娘的宫室,便径直回了自己暂居的偏殿,闭门未出,连茶都没叫人送进去。”皇后指尖一顿,眉心微蹙,却未再问。她望着季含漪离去的方向,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倦怠的弧度。原来不是他寻欢,是她拒之门外;不是他冷情,是他困于炉火之中,却连灰烬都不敢让她看见。太极殿内熏着沉水香,气息厚重绵长,压得人喉头微紧。季含漪立于殿中,青砖地面沁凉,透过薄底绣鞋渗入脚心。她垂首看着自己交叠于腹前的双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节纤细,腕骨伶仃,衬得那一截素白手腕愈发伶俐。她未抬头,却知龙椅之上,天子的目光已落于己身——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岁月磨砺过的穿透力的凝望,仿佛能穿过她今日所穿的月白杭绸褙子、穿过她鬓边一支素银衔珠步摇、穿过她精心描画的远山眉与淡扫胭脂的唇色,直抵她心底最幽微的角落。“季氏含漪。”天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钟磬余韵,在空旷大殿中悠悠回荡,不怒而威。“臣妇在。”季含漪俯身,额角几乎触到冰凉地面,姿态恭谨至极,毫无懈怠。“朕听皇后说,你帮太子理清了东宫账目纰漏,又替他拟了两封措辞得当的折子,递到内阁,连陈阁老都赞了一句‘条理明晰,文气清正’。”天子顿了顿,声音缓了半分,“你倒是个有心的。”季含漪心头微凛,却不敢有丝毫迟疑,只垂眸道:“臣妇不敢居功。太子殿下仁厚宽和,容臣妇愚钝献策;账目繁杂,原是东宫管事疏忽,臣妇不过依规查证,略尽绵力。至于折子,更是承蒙殿下指点,字字句句皆出自殿下授意,臣妇唯执笔誊录而已。”她答得滴水不漏,谦抑得体,将所有功劳尽数推还,连一丝沾染的痕迹都不肯留下。这不是怯懦,而是季家女儿刻进骨子里的生存之道——功高不震主,才显不压主,锋芒藏于素绢之下,才是长久安稳之计。天子似乎低低“嗯”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玩味的意味。殿内寂静,唯有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腾,盘旋如龙。“朕记得,你幼时随季憬在京中住过几年?”天子忽然话锋一转,问得极轻,却如惊雷炸在季含漪耳畔。她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一瞬,随即又缓缓松懈,依旧伏着身,声音却比方才更沉静三分:“回陛下,臣妇六岁随父入京,居于季府西苑,至十一岁方随母南归。幼时懵懂,只记得季大人常携臣妇去西山书院后园看梅,说梅性孤高,不争春色,却自有风骨。”她说的是实话,却也是最稳妥的实话。西山书院后园确有梅林,季憬也确曾带她去过,只是那时她尚小,记不得多少细节,只记得那梅树虬枝盘曲,雪落无声,季憬站在雪里,玄色大氅覆着肩头,侧脸清峻,眼神却温和。他从不教她读书破万卷,只教她如何辨认梅枝上新抽的嫩芽,如何听风过松针的声响,如何在一盏粗陶茶碗里,品出山泉的清冽与焙火的余甘。那些东西,不入科举,不载史册,却如墨痕浸入宣纸,无声无息,成了她日后行事的底色。天子久久未语。季含漪维持着跪姿,膝下青砖的寒意渐渐渗入衣料,她却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她知道,这一问,不是考校记忆,而是试探。试探她对季憬的怀念是否犹存,试探她对那段过往是否心怀芥蒂,试探她是否……还念着那个被贬出京、最终病殁于岭南瘴疠之地的叔父。“孤高不争春色……”天子终于又开口,声音里竟透出一丝极淡的怅然,仿佛自言自语,“季憬当年,也爱说这话。”季含漪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膛。她垂得更低,额头几乎抵上地面,声音却愈发平稳:“季大人风骨,臣妇虽年幼,亦感佩于心。”“风骨?”天子轻笑一声,那笑声却无半分暖意,只余下沙哑的余韵,“风骨若不能护住自身,护住至亲,又算什么风骨?不过是书生意气,纸上谈兵罢了。”季含漪浑身一僵,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痛楚死死压住喉头翻涌的酸涩与灼热。她不能哭,不能露一丝软弱,不能让天子从她眼中窥见半分季家血脉里深埋的委屈与不甘。她只能更深地伏下去,以额触地,用最卑微的姿态,承受着这帝王口中轻飘飘砸下的、足以碾碎人半生的判词。殿内死寂。香炉青烟断了一截,袅袅散开,如一声无声叹息。良久,天子才又道:“起来吧。”季含漪缓缓直起身,膝盖早已麻木,起身时身形微晃,却硬生生挺直了腰背,面上依旧是一片温顺的平静,唯有眼尾泛起一点极淡的红,像是被殿内沉水香熏得微涩。“你既通晓账目,又善文墨,”天子目光如古井深潭,静静映着她苍白的脸,“朕有意,让你帮皇后理一理内务司历年积压的旧档。都是些陈年旧账,琐碎繁杂,需得极细致耐心的人。你可愿?”季含漪心头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内务司旧档?那是连尚宫局老姑姑们都避之不及的烂摊子,账册汗牛充栋,分类混乱,出入款项牵扯宗室、勋贵、边军、藩属,甚至还有前朝遗存的糊涂账,稍有不慎,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祸。天子竟将这烫手山芋,直接抛给了她一个新婚未满半月、身份尴尬的侯夫人?她抬眸,终于第一次,迎上了天子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恩威并施的权衡,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一切的疲惫。仿佛在说:朕给你一道活路,也给你一把刀。路,是你自己选的;刀,看你如何握。季含漪喉头微动,垂眸,再次福身,声音清晰而坚定:“臣妇……遵旨。”“很好。”天子颔首,目光掠过她发间那支素银步摇,忽而道,“这支簪子,倒像是季憬当年亲手打的。他手艺不错,就是太素净,不合宫中气派。”季含漪指尖猛地一缩,几乎要蜷进掌心。她发间这支簪子,银质朴素,只在簪头雕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蕊里嵌着一粒细小的珍珠,莹润内敛——正是她及笄那年,季憬托人千里迢迢从岭南捎来的。她一直珍藏着,从未示人,更不知天子竟一眼认出。她不敢应,只将头垂得更低,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是叔父所赠。”“他走时,”天子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时光磨钝了棱角的沙哑,“托朕照拂你母亲。朕答应了。只是后来……世事难料。”季含漪怔住。母亲?她母亲早逝,病榻前只有季憬一人守候,临终遗言,也是托付给季憬。她从未听闻,季憬竟还向天子托付过母亲?可母亲早已化为尘土,天子此言,究竟是追忆,还是……暗示?她不敢想,亦不敢问。只能伏在那里,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声,沉重而清晰。“回去吧。”天子挥了挥手,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御案上堆叠的奏章,“告诉皇后,内务司旧档,自明日起,便由你接手。所需人手、库房钥匙,让她一并拨给你。”季含漪再次叩首,起身,退步,转身。走出太极殿高阔的门槛时,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眼睛一阵酸胀。她抬手,用袖口极快地按了按眼角,再放下时,面上已复归平静,只余下被阳光晒得微暖的皮肤,与一双沉静如水的眼。她沿着宫墙根下青石甬道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宫墙高耸,朱红褪色,斑驳的墙皮下露出灰白的夯土。一只灰雀落在墙头,歪着脑袋看她,黑豆似的眼睛滴溜一转,倏忽飞走,只留下翅膀划过空气的细微声响。季含漪走了约莫半盏茶工夫,忽觉身后有人靠近。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她未回头,只放缓了步子。那人果然在她身侧半步之遥停住。玄色锦袍,金线暗绣云纹,腰束白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是沈肆。他并未看她,目光平视前方宫墙尽头那一片苍翠松林,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陛下召你,可是为了内务司旧档?”季含漪心头微跳,侧眸看他。沈肆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绷着,薄唇微抿,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沉淀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暗流。他知道了。她并不意外,沈肆的消息网,本就遍布宫掖内外。“是。”她轻声应道。沈肆终于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沉,很重,像两片羽毛落下,却压得她心口微窒。他看了她许久,久到季含漪几乎以为他会说什么,或是做什么。可他只是抬手,极其自然地,将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回耳后。指尖微凉,擦过她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旧档浩繁,”他收回手,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陪你一起看。”季含漪愕然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底。那里没有怜惜,没有担忧,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不容分说的占据。仿佛在告诉她:这世间所有风雨,所有暗礁,所有名为“季含漪”的劫数,他沈肆,都要一并扛下,一并渡过。她张了张嘴,想说“不必”,想说“侯爷公务繁忙”,想说“臣妇能应付”。可那些话到了唇边,却如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看见沈肆眼中映出的自己——小小的,苍白的,却固执地挺直了脊梁,像一株被风雨打弯、却又悄然蓄力的修竹。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好。”沈肆眼底那层凝滞的暗流,似乎极轻微地松动了一下。他未再言语,只与她并肩而行,步履沉稳,仿佛他们之间,从来就该如此。回到皇后所居的坤宁宫偏殿时,日头已西斜,将宫檐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温润的金红。宫人捧来温水净面,季含漪刚掬起一捧水,指尖尚未来得及触到脸颊,却见水盆里倒影微漾,映出她颈侧一点极淡的、几乎被衣领遮掩的浅红印记。她动作一顿。那印记,是昨夜沈肆留下的。当时昏暗帐中,她羞耻得不敢睁眼,只觉那吻落得又重又急,像烙印,又像标记。她以为无人知晓,却忘了镜中无谎言。她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点微痒的温热,指尖下的皮肤细腻而敏感,仿佛还残留着昨夜他指腹的薄茧与滚烫的温度。心口那处,有什么东西悄然裂开一道缝隙,细小的、无声的,却再也无法弥合。晚膳时,皇后赐了席,是极清淡的几样小菜,一碗碧梗米粥,一碟清蒸鲈鱼,另有一小盅枸杞乌鸡汤。皇后亲手舀了一勺汤,放在季含漪面前的小盏里,目光温煦:“补补身子。这几日辛苦你了。”季含漪双手捧盏,指尖微暖,谢恩的声音柔顺:“多谢皇后娘娘体恤。”皇后看着她低头喝汤,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恬淡,仿佛昨日那场仓促而炽烈的纠缠,从未发生过。皇后心中那点郁结,竟奇异地松动了些许。她忽然觉得,或许并非季含漪无情,而是她将情意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又或者,她的情意,本就如深潭静水,不喧哗,不汹涌,却自有其不可撼动的深沉。用罢晚膳,季含漪告退。走出坤宁宫宫门时,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晕黄的光晕在青石地上拉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她独自走在回廊下,裙裾拂过汉白玉栏杆,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忽而,一盏宫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侧。提灯的,是沈肆。他并未穿朝服,只一身月白常服,外罩墨色云纹鹤氅,长身玉立,清冷如月下修竹。他手中提着的那盏灯,灯罩是半透明的素纱,里面烛火跳跃,映得他眉目温润,竟褪去了几分白日里的冷硬。“夜路难行。”他将灯递向她,“拿着。”季含漪望着那盏灯,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细碎的光。她没有接,只仰起脸,望着他:“侯爷不回自己的住处么?”沈肆垂眸,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沉静得令人心安:“陪你一程。”风过回廊,吹得灯纱微动,烛火摇曳,光影在他清隽的眉宇间明明灭灭。季含漪看着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在季家西苑的梅林里,也是这样一盏风灯,被季憬随手挂在枝头,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满树寒梅,也笼罩着他清瘦的背影。那时她仰头问他:“叔父,为何总点灯?”季憬未回头,只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声音温和而遥远:“因为夜太长,路太暗,总得有光,人才不会迷了方向。”此刻,季含漪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温热的灯柄,轻轻接过。灯火跃动,照亮了她低垂的眉眼,也照亮了沈肆眼底,那从未向任何人袒露过的、深不见底的温柔与固执。她提着灯,与他并肩,慢慢走过长长回廊。宫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自此以后,再无须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