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为她沐浴
屋内一时寂静。白氏又轻轻的理了理发丝,再接过银香送来的茶,脸上淡笑,又对银香道:“这事别提,也当做都不知晓侯爷回来的事,明白么?”银香赶紧点头道:“夫人放心,不会传出去的。”白氏靠在枕上点点头,又想起沈长龄去剿匪的事情,心里头也是有点担心,怕他出事,只是自己到底没能劝得住他,难得如个犟牛一样的非要娶,拉都拉不住,非说要挣什么功名来。白氏虽说想要沈长龄有出息,却是不想他拿命去挣,心里忽然又突......季含漪喉头微动,指尖无意识地蜷进掌心,绣绷上的素绢被她下意识攥出一道浅浅褶痕。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巍巍的影,像受惊的蝶翼——可那蝶翼底下,分明没有惊惶,只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迟疑。“夫君”二字在唇齿间滚了一遭,终究没出口。沈肆却没松手。他指腹摩挲着她下颌骨的弧度,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意味。他俯得更低了些,鼻尖几乎要触到她额角,声音压得极沉,像山雨欲来前压低的云:“前日你叫过。”季含漪倏然抬眼。那日午后,她伏在紫檀案上临《洛神赋图》,手腕酸软,沈肆忽从背后环住她,一手托住她肘弯,一手覆上她执笔的手背,引着她勾勒洛神衣袂翻飞的线条。她被他气息裹着,耳后发烫,笔尖一滑,在绢上拖出一道细长墨痕。他低笑一声,偏头含住她耳垂,嗓音哑得厉害:“叫一声听听。”她那时脸烧得厉害,咬着下唇,半晌才极轻地、气若游丝地唤了声“夫君”。——原来他记得这样清楚。季含漪忽然就明白了。他不是在逼她,是在等她自己跨过那道门槛。不是礼法意义上的夫君,是她心甘情愿落进他掌心、再不抽身的夫君。她喉间微涩,舌尖抵了抵上颚,终于启唇,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夫君。”沈肆眸色一深,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缓缓松开,却顺势滑至她颈侧,拇指轻轻擦过她跳动的脉搏。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目光沉沉,仿佛要将她眼底每一丝波动都刻进心里。良久,他忽然抬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动作极轻,指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嗯。”他应了,只一个字,尾音却奇异地软了下来。季含漪心头微震,刚想垂眸,沈肆却已松开她,转身去取搁在案角的青玉镇纸。那对牡丹纹镇纸被他修长手指托着,在斜透进来的天光里泛出温润幽光。他将其中一支递向她:“前日太子送的,你收着。”季含漪怔了怔,伸手去接,指尖却猝不及防被他微凉的指腹刮过。她下意识缩手,那镇纸却已稳稳落入她掌心。沈肆看着她捧着青玉的样子,忽然道:“这玉,与你腕上那支羊脂玉镯,倒配。”季含漪低头,果然见自己左手腕上那只素雅的羊脂白玉镯,通体无瑕,温润生光——是沈肆成婚第二日亲手给她戴上的,说是沈家老夫人留下的旧物。她从未想过,他竟连她腕上这点细微处都记着。她正欲开口,外头忽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紧接着是宫女清亮的通禀:“孙姑娘来了,说带了新焙的宣州雀舌,特来与夫人分尝。”季含漪指尖一紧,青玉镇纸边缘硌得掌心微疼。她抬眼看向沈肆,却见他神色未变,只淡淡扫了眼殿门方向,便重新落回她脸上,目光平静无波,仿佛门外那人不过是拂过窗棂的一阵风。“让她候着。”沈肆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门外。季含漪心头微跳。她见过沈肆待旁人疏离,却极少见他这般直截了当的冷拒。孙宝琼虽未入宫为妃,却是皇后亲点的伴读,身份微妙;而沈肆,向来以恪守本分为世人称道。他今日这一句,已非寻常避嫌,倒像是……划界。殿内一时寂静,唯有铜漏滴答,敲得人心口微沉。季含漪低头看着掌中青玉,牡丹花瓣的雕工纤毫毕现,花蕊处一点沁色,宛如凝固的晨露。她忽然想起那日孙宝琼展画时说的话:“这幅《寒江独钓图》原是宣州李氏旧藏,可惜真迹流落海外,此乃名家摹本,笔意却得了三分神韵。”——神韵?季含漪当时只觉那画中孤舟蓑笠翁形神俱足,却不知,原来最难得的神韵,不在纸上,而在人心深处那点不肯言明的执拗。门外孙宝琼似是静默了一瞬,随即笑意盈盈响起:“是妾身唐突了。既侯爷在,妾身改日再来叨扰夫人。”脚步声轻快远去,毫无滞涩。季含漪却莫名松了口气,又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她抬眼,正撞上沈肆垂眸看她的视线。他眼底没有探究,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了然,仿佛早已洞悉她心底所有辗转反侧的微澜。“她送你的画,你拒了。”沈肆忽然道,语气平淡如叙家常。季含漪点头:“太贵重,不敢收。”“为何不敢?”他问得极轻。季含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玉冰凉的表面,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怕欠了人情,还不起。”沈肆眸光微闪,忽而倾身向前,鼻尖几乎要碰到她额心。季含漪呼吸一滞,本能地往后仰,却被他一手扶住后颈,再不能退。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欠我的呢?”季含漪心跳骤然失序,耳根迅速漫上一层薄红。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他掌心温热,熨帖着她颈后细嫩的肌肤,那热度一路蔓延至耳尖,烧得她头晕目眩。沈肆却不再逼她。他缓缓松开手,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锦囊,递到她眼前。锦囊用的是极素净的月白杭绸,只在封口处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南珠,莹润生光。“打开看看。”他说。季含漪依言解开系带,倾出掌心——是一小撮暗金色的碎屑,在光下流转着细碎金芒,凑近了嗅,有极淡的、类似雪松与龙脑混合的冷香。“金箔?”她讶然。“宣州‘金粟笺’所用金粉。”沈肆指尖拈起一星碎金,在她眼前轻轻一扬,“你临《洛神赋图》那日,我瞧见你案上那方旧墨,胶质稍差,染色易浮。这金粉调入松烟墨,能定色三分。”季含漪指尖微颤,小心捧着那捧金粉,仿佛捧着一小簇凝固的星火。她忽然想起前日沈肆来时,曾随手翻过她案头的墨锭,当时她只道他是随意一瞥,却原来……他连她墨色晕染的微瑕都记在心上。“你……”她声音有些发紧,“何时备下的?”“昨夜。”沈肆答得干脆,“宣州进贡的金粟笺,宫中只存了三张。我向内务府讨了半两金粉。”季含漪怔住。半两金粉?那可是足足一匣子珍品!内务府向来按寸计数,半两之多,足够裱糊整面屏风。他竟只为她临一幅画,便轻易讨来?她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瞳里。那里没有倨傲,没有施恩,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专注,仿佛世间万物皆可舍,唯独她案头那方墨、那幅画、那点微末的不如意,值得他俯身拾取。殿外忽有风过,卷起帘栊一角,簌簌作响。季含漪望着他,忽然觉得喉间哽咽,眼眶微微发热。她慌忙垂眸,借着整理锦囊的动作掩去眼中水光,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捻起一星金粉,小心翼翼抹在青玉镇纸的牡丹花蕊上。金粉遇玉生辉,那一点沁色瞬间活了过来,宛如朝露初晞,金光潋滟。沈肆静静看着,忽然伸指,轻轻擦过她眼角未干的湿意。指尖微凉,动作却极尽轻柔。“哭什么?”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季含漪摇摇头,将锦囊仔细系好,塞进袖袋最深处,仿佛藏起一颗滚烫的心。她抬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风大,迷了眼。”沈肆凝视她片刻,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竟有几分罕见的松快。他伸手,将她鬓边另一缕散落的发丝也别至耳后,动作比方才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明日便出宫了。”他忽然道。季含漪心头一紧,下意识攥住了袖袋里的锦囊。是啊,明日……她便要离开这金碧辉煌的牢笼,回到那座高门深院的沈侯府。那里有她名正言顺的夫君,有她必须扮演的侯夫人,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有她尚未理清的、横亘在两人之间那些细密如针的过往与隐秘。而沈肆,将不再是此刻这个会为她讨金粉、会拭泪、会用整个宫廷的珍宝为她铺就一方画案的男子。他将是那个运筹帷幄、令朝野噤声的沈侯,是皇后膝下最锋利的刃,是所有人眼中不可撼动的权臣。她忽然很怕。怕明日一出宫门,今日这方寸暖意便如朝露般消散;怕那青玉镇纸上的金粉终将黯淡,怕袖袋里这枚锦囊,会成为她此生唯一能握在掌心的、真实的温度。沈肆似乎看穿了她眼底翻涌的怯意。他没说话,只将她微凉的手握进自己宽大的掌心,十指相扣。他的手干燥、温热,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他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印记,此刻却温柔地包裹着她纤细的手指,仿佛要将她所有的不安与犹疑,尽数熨平。“含漪。”他第一次唤她闺名,声音低沉如古寺钟鸣,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她心尖,“你记住,沈肆的妻子,永远不必低头。”季含漪浑身一震,眼睫剧烈颤动,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沿着脸颊无声滑落。她想笑,想点头,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只能用力回握他的手,指尖深深陷进他掌心的纹路里,仿佛那是她沉浮于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沈肆静静看着她落泪,眼神沉静如深潭,没有劝慰,没有言语,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血肉。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素绡屏风上,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为一个不可分割的剪影。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悄然沉入宫墙深处。殿内烛火渐次亮起,晕黄的光温柔地笼罩着两人,也笼罩着案头那方青玉镇纸——金粉点缀的牡丹,在灯下灼灼生辉,仿佛永不凋零。而此时,宫城另一隅,皇后寝宫内,熏炉里龙涎香袅袅升腾。皇后倚在紫檀嵌螺钿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串沉甸甸的东珠朝珠。她面前,一只青瓷盏里,茶汤已凉透,映着烛火,幽光浮动。“娘娘,沈侯爷方才……没让孙姑娘进门。”贴身女官垂首禀道,声音极轻。皇后没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几不可察的欣慰。良久,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尊白玉送子观音上。观音低垂的眼睑,慈悲而静谧。皇后凝视片刻,忽然抬手,取下腕上那串东珠朝珠,轻轻放在观音玉像前。“把这观音,送去沈侯府。”她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沈侯夫人,观音面前,求什么,都灵。”女官一怔,随即躬身应诺。皇后不再言语,只是重新闭上眼,指尖在朝珠温润的珠面上缓缓滑过。那珠子颗颗浑圆,冰凉沁骨,却奇异地,让她想起了季含漪腕上那只羊脂玉镯。同样温润,同样无瑕,同样……藏着无人知晓的坚韧。窗外,一弯新月悄然升起,清辉如练,无声洒满整个宫苑。